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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数据深渊
    特调局地下七层,“深蓝”实验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黎昼和陆屿身后缓缓闭合,将指挥中心的喧嚣与紧张彻底隔绝在外。这里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冰冷、干燥,带着一种大型精密设备特有的、近乎无菌的凛冽味道。庞大的超级计算机组如同沉默的金属巨兽,沿着实验室的墙壁整齐排列成行,高达数米的机身布满了细密的接口和指示灯,内部无数光源规律闪烁,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那声音如同深海的潮汐,构成了这片空间永恒的背景音。冷却系统以最大功率高效运转,恒定的低温气流在设备之间穿梭,维持着超级计算机所需的严苛环境,即便是穿着单薄实验服的黎昼和陆屿,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穿透布料的寒意,让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而,与物理环境的极致冰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环绕着他们的、几乎要沸腾的数据洪流。那些无形的数字与代码,在“深蓝”实验室的服务器集群中疯狂奔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仿佛要将这片冰冷的空间彻底点燃。

    实验室中央,黎昼早已深陷在三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和数个悬浮的全息交互界面之中。屏幕墙占据了她视野的全部空间,每一寸都被密密麻麻的信息填满,无数窗口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着数据,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数字风暴。

    左侧屏幕,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大型强子对撞机极其复杂的结构剖面图。数以万计的核心部件被不同颜色的高亮线条标注出来,从长达二十七公里的环形加速隧道,到每一个精密的磁体单元,再到负责粒子探测的巨型探测器,无一遗漏。剖面图旁边,实时传回的运作参数、能量读数和安全阈值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滚动的速度快到让常人连看清都成为奢望。

    右侧屏幕,则充斥着更加晦涩难懂的内容。那是基于普罗米修斯已知技术风格,以及从其地下基地获取的碎片信息,模拟推演出的数千种可能的恶意代码模型。这些模型如同扭曲的毒蛇,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加密算法,不断尝试侵入左侧屏幕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系统结构图,模拟着各种可能的破坏路径和能量失控触发条件。红色的警报弹窗和黄色的警告提示不时在模型与系统的交界处爆开,如同数字世界里的爆炸,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中央主屏幕,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一个巨大的、不断自我演算和优化的数据分析框架在此刻高速运转。它如同一个拥有无限算力的超级大脑,将左右两侧屏幕的海量信息进行疯狂的比对、关联性分析和概率计算。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物理公式、粒子碰撞的能量流动模拟动画、逻辑严密的树状分析图以惊人的速度生成、验证,然后被新的想法取代或迭代,每一次更新都代表着无数次的计算与推演。

    黎昼就坐在这片数据风暴的正中心。

    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主控制台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屏幕玻璃。脸上的眼镜片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视线。眼镜片后的双眼睁得极大,眼白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中倒映着奔腾不息的数据流光,焦距却仿佛已经穿透了冰冷的屏幕,直接连接到了那些数字背后的、深不见底的逻辑深渊。

    她的左手——因为右手在之前的任务中受伤,至今尚未完全恢复——正以一种近乎非人的速度在多个虚拟键盘和全息操控界面上疯狂舞动。指尖划过的轨迹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敲击虚拟按键的速度快到几乎听不出间隔,只有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暴雨敲打窗棂般的哒哒声在实验室里回荡。那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节奏,仿佛与超级计算机的嗡鸣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数据海洋的脉动。

    她再次进入了那种“超频”状态。

    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思维模式。在这种状态下,她的大脑仿佛不再依靠传统的线性思维,而是变成了一台高效并行的生物计算机。无数信息碎片被瞬间捕捉、关联、整合,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抛出结论或新的猜想。她不是在“阅读”数据,而是在“吞吐”数据,每一秒钟都有海量的信息在她的脑海中经过处理,转化为推动分析的关键线索。这是一种燃烧自身精力为代价的恐怖方式,每一次超频,都意味着对身体的巨大损耗。

    “不对…安全协议的第七层冗余设计…这里存在逻辑悖论…”她忽然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长时间缺水的旅人。左手猛地一挥,将一组刚刚生成的恶意代码模型扫到屏幕的角落,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记为“低概率”。“…他不会用这种低效的暴力注入方式…太容易被检测到了…更像是…利用规则本身的漏洞…完美的规则,往往才是最致命的缺陷…”

    陆屿就站在她侧后方不远的一个辅助控制台前。他的任务同样繁重,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数据分析工作的基石。他需要构建和维护那个庞大的数据分析框架,确保来自全球的实时数据能够稳定接入并正确分类;需要调度“深蓝”实验室近乎恐怖的算力资源,优先满足黎昼那永无止境的计算需求;同时还要时刻监控所有实验室设备的运行状态,确保它们不会在极限负荷下突然崩溃,导致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他的屏幕上的界面同样复杂,但与黎昼那边的混乱疯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理性而有序。无数进程列表、资源占用率图表、数据流监控窗口、设备状态指示灯在他的手下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个进程的优先级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份算力资源都被分配到最需要的地方,每一个异常数据都被及时捕捉并处理。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指令输入都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保障着黎昼能够心无旁骛地沉浸在那个数据深渊里,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

    即便如此忙碌,他依旧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控着旁边一个分屏上显示的、黎昼的实时生理数据。那上面的心率、血压、脑电波频率等各项指标,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每一个数据都在提醒着她的身体正处于极度危险的超负荷状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并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实验室的照明系统,让原本刺眼的白光变得更加柔和,同时悄悄提高了空气中的氧气浓度,尽可能地为她提供一个相对舒适的工作环境。

    “调用大型强子对撞机过去五年所有非计划停机前后的完整日志!包括所有三级以上的异常事件报告!特别是涉及能量反馈和磁约束系统校准的部分!立刻!”黎昼突然头也不抬地喊道,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发现新线索的兴奋和迫在眉睫的急迫。她的左手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个数据请求窗口,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更快了,仿佛连呼吸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权限申请已提交。正在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核心数据库和特调局备份镜像同步调取相关数据。数据量巨大,预计需要两分钟完成传输。”陆屿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黎昼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指就在控制台上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数据传输进度条,显示着当前的传输速度和剩余时间。

    “太慢了!两分钟太久了!优先传输异常事件关联的底层传感器原始数据流!跳过那些无用的总结报告和人工分析!我要最原始的数据!”黎昼立刻否定了他的方案,她的思维速度已经快到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延迟。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可能意味着错过关键的线索,而他们的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调整完成。优先流传输已建立,原始数据流将优先传输,预计45秒完成。”陆屿没有任何异议,立刻修改了传输指令。他清楚地知道,在黎昼的超频状态下,她的判断往往是最准确的。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重新分配了数据传输的带宽,将所有非关键数据的传输优先级降至最低,确保原始数据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

    巨大的数据流开始从不同的服务器集群涌入“深蓝”实验室,进一步加剧了主屏幕上的信息风暴。那些来自五年前的原始传感器数据,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巨兽,在屏幕上苏醒过来。每一个数据点都代表着当时大型强子对撞机的一次细微波动,每一段日志都记录着系统的一次异常反应。这些在当时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此刻在黎昼的眼中,却可能成为解开普罗米修斯阴谋的关键钥匙。

    黎昼的左手舞动得更快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新涌入的、浩如烟海的历史数据与她正在分析的实时监控数据、以及普罗米修斯的恶意代码模型进行交叉比对。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框架高速运转,无数条关联线在不同的数据点之间生成,各种概率数值不断刷新,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被提出,然后被迅速验证或推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超级计算机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冷却系统持续不断的风声、以及黎昼那几乎不间断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冒出的、含义不明的碎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控制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整个人都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陆屿像一座沉默的山,始终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一边监控着数据传输的进度和设备的运行状态,一边留意着黎昼的生理数据。当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黎昼的心率再次飙升,超过了安全阈值时,他悄悄拿起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保温杯,走到黎昼的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又一次无声地递到了黎昼手边。就在刚才,他注意到黎昼因为高速思考而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那是身体发出的缺水信号。

    黎昼看也没看,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然而,就在她喝下温水的瞬间,她的动作却猛地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静止,仿佛时间在她身上瞬间凝固。她的左手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手指保持着敲击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等等…这个模式…这个能量波动的模式…”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历史数据中一段极其不起眼的记录上。那是关于某次大型强子对撞机微小能量校准偏差的记录,偏差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在当时被负责维护的工程师归因于宇宙射线背景噪声,没有进行任何深入的调查。

    但此刻,在黎昼那处于超频状态的大脑中,这段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却与普罗米修斯某个看似失败的、关于能量频率微操的实验记录碎片,以及大型强子对撞机某个磁体电源的冗余设计说明书,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共鸣!

    无数条关联线在她的脑海中瞬间生成,各种数据碎片如同拼图一般快速组合。一个极其隐蔽、极其阴险的可能性,如同从深渊中缓缓浮起的恶兽,逐渐露出了它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他不是要注入病毒…不是要从外部破坏系统…”黎昼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实验室的低温,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对普罗米修斯恐怖智慧的震撼。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睛瞪得更大了,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段历史数据,“他是要…让对撞机自己杀死自己…利用它设计上的‘完美’…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冗余系统和安全协议,才是他真正的武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实验室里的超级计算机突然发出一阵更加低沉的嗡鸣,仿佛也在为这个恐怖的发现而震颤。主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框架疯狂运转,无数条红色的关联线在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结构剖面图上亮起,勾勒出一条令人绝望的自我毁灭路径。

    黎昼的左手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疯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开始验证这个刚刚浮现的恐怖猜想。而她的身后,陆屿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关联线,终于明白了普罗米修斯的真正意图。

    数据深渊的底部,一个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恐怖阴谋,正在缓缓揭开它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