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里,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又拉长。超级计算机低沉的嗡鸣成为永恒的背景音,冷却系统的气流带着刺骨的寒意穿梭在设备之间,唯有中央主屏幕上那疯狂滚动的数据流,以及黎昼左手在虚拟键盘上带起的一片模糊残影,证明着外界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尖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黎昼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段被从浩如烟海的历史记录中挖掘出的、关于大型强子对撞机某次微小能量校准偏差的记录上。那段数据极其不起眼,偏差值小到在当时被完全归类为可忽略的系统噪声,却在此刻,像一把经过千万次打磨的钥匙,猛地插入了她脑海中那由无数碎片信息构成的、混乱不堪的锁孔。钥匙与锁齿的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思维的剧烈震颤,激发出无数新的可能。
普罗米修斯那看似失败的能量频率微操实验记录碎片,大型强子对撞机磁体电源冗余设计的厚厚说明书,还有那段被工程师们忽略的、微不足道的校准偏差数据……这些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点,在她那处于“超频”状态的大脑中疯狂碰撞、交织、重组。无数条逻辑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蛛网,在她的意识中飞速连接,形成一张覆盖一切的思维网络。
她彻底放弃了之前的研究方向,不再去试图寻找那些花哨的、充满攻击性的外部入侵代码。那些代码就像是普罗米修斯故意抛出的烟雾弹,看似凶险无比,实则根本无法触及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核心系统。她的全部算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逆向剖析大型强子对撞机自身那庞大、复杂、却又追求极致“完美”和“冗余安全”的设计逻辑本身。她要从系统的根基处,寻找那隐藏的致命漏洞。
“调用所有磁约束系统能量反馈回路的原始设计图纸!包括最高版本的迭代历史!所有的!立刻!”黎昼的声音因为极致的专注而显得有些扭曲,几乎是在嘶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白上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滑落,滴落在控制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正在调取……权限验证通过……数据流注入完成。”陆屿的回答依旧冷静高效,如同最可靠的背景音。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秒,新的、更加艰深晦涩的工程图纸和数据流如同潮水般涌入主屏幕。那些图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公式,每一条线都代表着极其复杂的能量流动,每一个公式都凝聚着顶尖工程师的智慧。黎昼的左手立刻舞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将新的数据与她之前构建的模型进行强制拟合,试图从中找出那关键的突破口。
“不对……这里……能量缓冲区的阈值设定……”她猛地放大电路图的某个极其细微的节点,那个节点在整个庞大的系统中,几乎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黎昼的眼中,它却散发着致命的光芒。“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下的能量冲击,设计团队在这里设计了一个负反馈机制。按照原本的设计逻辑,这个机制本该是吸收溢出的能量,稳定系统运行,防止出现能量失控的情况……”
她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和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赛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那稍纵即逝的灵感。她的左手不断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个又一个的参数,验证着自己的猜想。
“但如果……如果这个负反馈机制的触发条件被极其精妙地篡改了呢?它不再是吸收溢出的能量,而是在检测到特定模式的、极其微小的能量波动时……反而会将其误判为系统需要‘助力’,从而主动打开一个额外的、本应永久关闭的能量注入通道?!”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黎昼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就好比不是从外部用炸药砸破保险箱,而是精心配制了一把完美的钥匙,让保险箱自己主动识别钥匙,然后将锁簧弹开。这是一种对系统设计逻辑的极致利用,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验证这个疯狂的想法。左手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操作,手指的残影几乎覆盖了整个操控界面。她在超级计算机的算力支持下,构建了一个全新的模拟环境,将那段历史校准偏差的数据作为“钥匙”,精准输入到被她修改了触发条件的负反馈模型中。每一个参数的调整,都经过了极其精密的计算,每一个数据的输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模拟结果瞬间生成!
中央主屏幕上,代表大型强子对撞机系统稳定性的曲线原本平稳运行,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当那段特定的、微小的能量波动被注入模拟系统后,被篡改的负反馈机制果然如同黎昼猜想的那样,将其误读为系统需要的“助力”信号。一个本应永久关闭的冗余能量注入阀门,在模拟环境中被悄然打开了一丝缝隙。那缝隙极其微小,几乎无法被常规的监测系统察觉,却足以让一股额外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流入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核心系统。
更多的能量被导入系统,但这股能量并非混乱无序的,而是带着某种特定的、与大型强子对撞机自身运行频率产生诡异共鸣的谐波。这股谐波能量如同幽灵般潜伏在系统之中,与原本的能量流完美融合,根本无法被区分出来。
“就像……在完美的钟表内部滴入了一滴特制的润滑油……”黎昼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震惊和一种发现真相的战栗。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敬佩的复杂情绪,敬佩的是普罗米修斯那极致精巧的恶意。“这滴润滑油不会立刻让钟表停摆,反而会让它的齿轮运转得更‘顺’,让它的走时更加精准……但同时,也让钟表内部的发簧,承受着超出设计极限的、不断累积的应力。这种应力会在不知不觉中不断增加,直到达到某个临界点,瞬间将整个钟表彻底摧毁。”
她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演,左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屏幕上的模拟动画也越来越复杂。
这股被非法注入的、带着特定谐波的额外能量,会随着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正常运行而不断积累、放大。它完美地隐藏在系统的正常能量流之中,利用大型强子对撞机自身的能量增益机制,不断增强自身的强度。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最初的涟漪微不足道,但随着不断的扩散和叠加,最终会形成一场巨大的风暴。当大型强子对撞机进行下一次高能对撞实验,将能量提升到顶峰的那一刻,这股潜伏已久的异常谐波能量,会像一颗被精心植入的定时炸弹,被瞬间引爆。
它不会从外部摧毁对撞机,而是会利用对撞机自身那追求极致能量利用率的设计,引导着那本该用于粒子碰撞实验的、毁天灭地的庞大能量,发生极其微小的、却足以致命的偏转。这股能量的偏转方向无法预测,可能是轰向束流管壁,瞬间融化那坚不可摧的特殊合金;可能是轰向超导磁体,导致整个磁约束系统彻底崩溃;也可能是引发无法控制的能量漩涡,将整个对撞机变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炸弹。
无论哪种结果,都将是灾难性的!而且,从表面上看,这完全像是一次可怕的、原因不明的重大实验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普罗米修斯的头上,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系统自身的故障,指向那追求极致完美的设计逻辑本身。
“他不是在注入病毒……”黎昼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敬佩,敬佩的是这种极致精巧的恶意。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个发现带来的巨大冲击。“他是在……下毒!利用对撞机自己的‘完美’和‘安全’机制,给它下了一种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发作的剧毒!这种剧毒潜伏在系统的根基处,无法被检测,无法被清除,只能等待着那致命的发作时刻。”
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所有针对外部入侵的防御措施都形同虚设。因为“毒”早就已经下好了,甚至可能是在很久以前,在大型强子对撞机的设计阶段,或者是在某次维护过程中,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修改了某些底层设计的关键参数。它一直潜伏在系统之中,等待着那个激活它的、看似微不足道的“钥匙”信号。而普罗米修斯之前向全球发出的那骇人的宣告,恐怕就是为了确保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这把“钥匙”信号会被准时送达,会被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系统接收到,从而激活那致命的剧毒。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指挥中心传来了一条紧急消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刚刚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能量失控事故,一个非核心实验舱室被彻底摧毁,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黎昼瞬间明白了!
那不是意外!那不是系统故障!那是普罗米修斯在测试他的“毒药”是否起效!他是在用一次小规模的能量爆发,向全世界示威,向特调局示威。同时,这也可能是在进行最后的校准,通过这次小规模的爆发,收集关键数据,为最终那毁灭性的一击做准备。
这个认知让黎昼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他不仅拥有超越时代的科技实力,更拥有极其恐怖的战略思维和心理算计能力。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辅助控制台前的陆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不能硬性阻止对撞机运行!绝对不能!”
陆屿的目光从屏幕上的设备运行参数中抬起,眼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疑问。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发现了致命的危险,却不能阻止对撞机的运行。这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他的‘毒’已经下了!触发机制和对撞机的高能运行状态深度绑定!”黎昼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核心意思更是无比明确。她的左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刚刚的模拟结果,展示给陆屿看。“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关机,或者试图中断下一次高能对撞实验……那股已经在系统中积累的异常谐波能量,会因为运行状态的突然改变而失去控制。它可能不会按照普罗米修斯预设的路径爆发,但肯定会爆发!而且,由于失去了系统的约束,爆发的威力和影响范围将更加不可预测,结果可能同样糟糕,甚至比他预设的毁灭路径更加可怕!”
这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逻辑悖论!
明知大型强子对撞机再运行下去,必然会引发毁灭性的灾难,却无法强行阻止它运行。因为阻止本身,就可能直接引爆那枚潜伏的能量炸弹。他们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黎昼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无比绝望的画面。他们就像坐在一辆刹车被动了手脚、并且注定会在下一段陡坡冲下悬崖的疯狂赛车上。他们明明知道前方就是万丈深渊,却不能直接拉手刹。因为手刹连着的不是刹车片,而是炸弹的引信。一旦拉动,炸弹就会立刻爆炸,将整车人炸得粉身碎骨。
唯一的生机,不是在车冲出去前砸烂引擎,那样会直接引爆炸弹;也不是跳车,因为这辆车连接着整个世界,跳车就意味着放弃全球数十亿人的生命,让他们一同陪葬。唯一的希望,是必须在冲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之前,找到那个被动了手脚的具体位置,用一把更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拆掉炸弹的引信。或者,强行给这辆疯狂的赛车装上另一套独立的控制系统,让它在冲下悬崖的最后一刻,偏离预设的毁灭轨道。
时间,只剩下最后几十个小时。
而他们,刚刚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绝望而精巧的陷阱。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而现在,他们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黎昼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不是来自身体的超负荷运转,而是来自这种令人窒息的、基于绝对技术碾压和心理算计的绝望感。她的大脑因为过度思考而开始隐隐作痛,眼前的屏幕也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但她立刻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也没有时间倒下。
普罗米修斯,就像一个熟悉一切规则、并且能随意修改规则的幽灵。他游走在人类科技文明的最前沿,洞悉着每一个系统的设计缺陷。他正在利用人类科技文明的结晶本身,作为毁灭它的最终凶器。这是一种极致的疯狂,也是一种极致的恐怖。
“我们需要……一种干扰……”黎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再次开始疯狂运转,无数个想法在她的意识中飞速闪过,被不断地提出、否定、再提出。“不是阻止运行,而是在它运行的过程中,注入一个相反的‘谐波’……用这个反向谐波,中和掉那股异常能量的共振频率……或者……欺骗那个被篡改的负反馈机制,让它重新识别出那股异常能量,从而将其吸收或者排除……”
但这谈何容易?这需要对大型强子对撞机的能量系统有着超越设计者本身的理解,需要精准掌握每一个能量节点的运行参数,每一个反馈机制的触发条件。这需要对普罗米修斯的手段有着极其精准的把握,需要洞悉他篡改参数的具体细节,以及那股异常谐波的准确频率。这还需要在不对撞机造成任何不可逆影响的前提下完成,一旦出现任何失误,都可能直接引发能量爆炸。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数据深渊,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狰狞的全貌。它不再是由冰冷数字和代码构成的虚拟空间,而是一个吞噬一切希望的巨大漩涡。黎昼和陆屿就站在这个漩涡的边缘,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汹涌而来的洪水,没有任何退路。
超级计算机的嗡鸣依旧低沉,中央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疯狂滚动。黎昼的左手再次舞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加疯狂。她知道,无论任务多么艰难,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都必须尝试。因为她的身后,是整个世界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