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高速运转的战争堡垒。超级计算机低沉的嗡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冷却系统的气流带着刺骨的寒意,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设备之间。中央主屏幕上,新的数据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这些数据源自欧洲核子研究组织那场短暂却恐怖的能量漩涡,每一个字节都蕴含着毁灭的气息,却也藏着破解困境的关键。黎昼如同一只贪婪的猎豹,死死盯着屏幕,将这些数据疯狂地吞噬、解析、重组。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偏执的专注。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吞噬整座辅助舱室的灾难,对她而言,不过是提供了更多珍贵的实验样本,让她得以更深入地洞悉普罗米修斯的手段。
她的左手再次化为一片模糊的残影,敲击虚拟键盘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更急迫。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指尖与虚拟按键碰撞的瞬间,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敌人,砸碎在冰冷的数据层面。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叨着各种复杂的参数和晦涩的公式,那些在外人听来如同天书的字符,在她的脑海中,却构成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她的瞳孔深处,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穿透屏幕,直抵数据的核心。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数字、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包括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存在,乃至她自己的身体状态——都被她的大脑自动屏蔽,成为了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噪声。在她的意识中,只剩下那道需要跨越的深渊,和那个必须破解的能量悖论。她就像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手持着名为“智慧”的利剑,在数据的战场上,与普罗米修斯布下的陷阱展开殊死搏斗。
然而,她的身体并非永不疲倦的机器。
旁边的辅助控制台前,陆屿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分屏。这个分屏与主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模型和疯狂滚动的数据不同,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从黎昼身上那些微型传感器传回的实时生理数据。每一项数据,都像一把尖刀,刺穿着陆屿的神经:
心率:163次/分,持续偏高,并伴有异常的波动,显示着心脏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皮质醇水平:严重超标,代表压力的曲线陡峭上扬,如同一条冲向天际的瀑布,表明她的身体正承受着极端的、持续的压力。
肾上腺素:同样处于危险的高位,那是身体在应激状态下的本能反应,却也在不断透支着她的精力。
脑波活动:β波和γ波的强度依旧爆表,几乎看不到一丝代表舒缓的a波。这意味着她的大脑始终处于过度兴奋的应激状态,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
核心体温:38.5c,轻微发热,新陈代谢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值,身体正在以远超正常的速度消耗着能量。
肌肉紧张度:肩颈、背部的肌肉显示出高度紧张的状态,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震颤,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精神高度集中的必然结果。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标识。这副看似瘦弱的身体,此刻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崩断。
陆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了一分。他的目光在那些红色警报上短暂停留,随即迅速移开,投向主屏幕上黎昼正在构建的模型。他没有出声提醒,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作。他太了解黎昼了,此刻的她,正处于一种极其宝贵且脆弱的“超频”状态。任何外界的打扰,哪怕是出于最真挚的关心,都可能打断她的思路,让她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精神崩溃。
他能做的,不是阻止她,不是让她停下来休息,而是尽全力维持这台“精密仪器”的正常运转,在她把自己彻底耗干之前,为她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无声而快速地操作了几下。动作轻柔而精准,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首先,实验室主体照明那冰冷的、高亮度的白光,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偏向暖黄色的辅助光源。这种光线的变化极其细微而自然,不会引起黎昼的注意,却能有效减轻她的视觉疲劳,舒缓她那高度紧张的神经。
紧接着,通风系统那低沉的嗡鸣声频率,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一种无色无味、经过特调局医疗部门严格批准的专用气体,被注入到通风系统中。这种气体具有极轻微的宁神舒缓效果,剂量被严格控制在几乎无法探测的浓度,且精准地输送到黎昼呼吸区域的送风口。它不会影响她的思维敏捷度,不会让她产生丝毫的困倦,却能在潜移默化中,稍稍安抚她那过度亢奋的神经系统。
然后,陆屿缓缓起身。他的动作轻缓而谨慎,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旁边的恒温储备柜前,打开柜门。储备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高能量的营养补给和医疗用品。他从中取出一支特制的高能量营养凝胶,和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电解质水。这种营养凝胶能够快速为身体补充能量,电解质水则可以维持身体的水盐平衡,缓解疲劳。他拿着这些补给,走回控制台。没有直接递给黎昼,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它们放在了黎昼左手活动范围的边缘,一个她时不时会因为需要切换屏幕视角,而无意中碰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重新回到那些复杂的监控界面和数据流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实验室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超级计算机的嗡鸣,和黎昼指尖敲击虚拟键盘的微弱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验着黎昼的身体极限,也在考验着陆屿的耐心。
黎昼依旧全神贯注,左手在虚拟键盘上疯狂舞动。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肩膀微微耸起,背部呈现出一个紧绷的弧度。她的脸颊因为发热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速的思考让她的能量飞速消耗,身体早已发出了疲惫的信号,但她的意识,却完全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突然,她的左手因为需要拖拽一个庞大的数据模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扫——
指尖碰到了那支微凉的能量凝胶。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的大脑似乎只接收到了“有可摄入物”这个极其简单的信号。正处于极度能量透支状态的身体,本能地驱动着她的行动。
只见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抓起那支凝胶,精准地塞进嘴里。挤压,吞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眉头紧锁,嘴唇依旧在无声地念叨着公式。仿佛她在咀嚼和吞咽的,不是能够补充能量的营养凝胶,而是某个亟待解决的技术参数。
一支凝胶很快下肚。那股浓郁的能量在她的体内迅速扩散,为她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几分钟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的手在虚空中摸索着什么,可能是某个虚拟的按钮,却再次碰到了那杯放在手边的电解质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杯子,看也不看,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杯。清凉的液体划过她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感觉。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随即又将杯子放回原处,左手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仿佛刚才的饮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陆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依旧冷静,只是在她喝完水后,又一次无声地起身,拿起空了大半的杯子,走到饮水机旁,将杯子续满,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依旧轻缓而精准,没有丝毫的多余。
他就像一台最精密的后勤保障仪器,精准地预判着她的每一个需求。在她甚至自己都未能察觉身体的疲惫和饥渴之前,就将补给送到她的手边。他调节着实验室的环境,监控着她的生理数据,默默化解着那些可能出现的风险。他用自己的方式,持续地为她透支的身体,提供着最低限度的支撑。
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眼神的互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在这冰冷、紧张、充满数据硝烟的实验室里,这种无声的、精准的“投喂”和守护,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默契的节奏。这种节奏,如同战场上的战鼓,无声地鼓舞着冲锋的战士,也让这看似孤独的战斗,多了一份坚实的依靠。
黎昼负责在前沿冲锋陷阵,用她的智慧和勇气,与普罗米修斯留下的数字幽灵进行着凶险的搏杀。她是这场战争的先锋,是破解困境的希望。
而陆屿,则是她最稳固、最可靠的后勤支柱。他用自己的冷静和细致,守护着她的身体,确保着她这艘全力冲刺的快艇,不会在抵达终点前,就因为燃料耗尽或零件过热而解体。他是这场战争的后盾,是支撑希望的基石。
他沉默地守护着这朵燃烧的思维之火,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也充满了坚定的信任。他期待着,这朵火焰能够坚持到最终,绽放出破解能量悖论的光芒,而不是在无尽的黑暗中,骤然熄灭。
实验室里,超级计算机的嗡鸣依旧低沉,主屏幕上的数据洪流依旧疯狂。黎昼的左手依旧在快速舞动,陆屿的目光依旧在监控屏和主屏幕之间来回切换。
这场无声的战斗,还在继续。而这份无声的守护,也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