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已然变成了一个思维燃烧的熔炉。超级计算机群全负荷运转,发出的低沉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无数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在三面巨大的主屏幕上疯狂流淌,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数字海洋。数据的光芒在黎昼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疯狂闪烁,映照着她眼中那片除了代码、公式和波形图,再无任何他物的极致虚无。
她的左手早已超越了“快速”的范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高频震颤的虚影。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高频噪音,“噼啪”作响,几乎要掩盖服务器群沉重的轰鸣。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敲进那些冰冷的数字里。
她已经保持这种非人的状态太久太久了。从洞察普罗米修斯的基因筛选阴谋,到决心寻找那枚能扭转乾坤的“频率密钥”,时间在她的感知中,早已失去了意义。她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身体的每一次抗议。她的世界,只剩下数据,只剩下那枚隐藏在深渊深处的密钥。
屏幕上,代表着分析进度的进度条,在无数次的迭代与演算中,缓慢而倔强地向前爬行。复杂的反制谐波模型,在海量数据的滋养下,正在不断迭代,逐渐清晰。那枚隐藏在亿万数据碎片深处的“频率密钥”的轮廓,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她从混沌中强行剥离出来。它就像一颗蒙尘的钻石,虽然依旧模糊,却已经开始散发出微弱却致命的光芒。
就差一点…
黎昼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就差最后一点…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枚无形钥匙冰冷的边缘。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只要再让她完成最后一组演算,她就能抓住它,就能握住那把打开生路的钥匙!
然而,她的身体,这台被强行超频、透支到极限的生物机器,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的执念。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最后哀鸣,那些红色的警报,如同催命的符咒,在陆屿的监控屏幕上,疯狂闪烁。
旁边的辅助控制台前,陆屿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的脸色,比黎昼还要苍白。他面前那个监控生理数据的分屏,已经彻底被刺眼的红色和不断弹出的最高级别警报覆盖。那些数据,每一个都在昭示着黎昼身体的极限:
心率:187次/分,远超安全阈值,并且伴有危险的室性早搏迹象。每一次异常的跳动,都像是在陆屿的心头,狠狠敲了一锤。
核心体温:39.2c,持续高热,身体的调节系统已经彻底失控。
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下降,大脑已经处于缺氧状态。
脑波活动:显示出极度紊乱的癫痫样放电前兆,神经细胞正在承受着毁灭性的负荷。
肌肉震颤:从最初的肩颈和背部,已经扩展到全身。尤其是她那只疯狂敲击键盘的左臂,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已经严重影响了操作的精准度。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黎昼的瞳孔,在过去的整整两分钟里,焦距没有丝毫变化。她的眼睛依然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倒映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却仿佛失去了生命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机械的、燃烧殆尽般的空洞。她的思维,已经彻底与身体剥离,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她在靠纯粹的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力硬撑!
陆屿太清楚这种状态的危险。下一秒,她的脑血管可能就会因为高压而爆裂,或者心脏会因为过度负荷而骤然停跳,又或者,她会直接陷入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性昏迷,永远无法醒来。
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陆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哪怕会被她怨恨,哪怕会打断她即将完成的演算,他也必须这么做。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彻底焚毁自己。
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在辅助控制台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指令。那串指令,是实验室最高权限的紧急制动代码,能够瞬间切断所有非核心系统的电源。右手则如同闪电般,猛地按下了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有着红色保护盖的物理紧急开关!
这个开关,是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而设计的,一旦按下,就连超级计算机的主系统,都会被强制暂停。
啪嗒!
一声轻响,在实验室的轰鸣中,微不足道,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黎昼的世界里。
黎昼面前那三面巨大的、奔腾着数据洪流的主屏幕,以及所有悬浮的全息交互界面,瞬间——全部熄灭!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波形图……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实验室,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四周墙壁上,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绿光,以及服务器指示灯孤独的、有气无力的闪烁。
那令人窒息的高频键盘敲击声,也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极致的黑暗和寂静,如同冰水般,狠狠浇在了黎昼那几乎要熔断的神经上!
“不——!!!”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绝望的尖叫,从黎昼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干涩、破碎,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只被夺走了幼崽的野兽,发出的凄厉悲鸣!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突然漆黑一片的屏幕。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红得吓人。她下意识地伸出剧烈颤抖的左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着,仿佛想要把那些消失的数据,重新抓回来!
“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情绪彻底失控。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转身就要扑向控制台,试图重新启动系统,找回那些至关重要的数据,“放开!谁干的?!是谁?!数据!我的数据!!!”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一块温暖、湿润、散发着极淡宁神草药清香的白色毛巾,仿佛早就计算好了她的动作轨迹,精准而轻柔地覆盖在了她那双因为长时间凝视屏幕而布满红血丝、干涩刺痛的眼睛上。
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湿润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眼球的灼痛。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如同无形的手,轻轻安抚着她狂躁的神经。
这个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拿开!!”黎昼尖叫着,剧烈挣扎。她的头疯狂地摇晃着,伸手就想扯掉那块覆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不听使唤,在空中胡乱挥舞,却始终无法碰到那块毛巾。
一只温暖而稳定的大手,轻轻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动作,既不会弄疼她,又能让她无法挣脱。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按在毛巾上,防止它滑落。
是陆屿。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执行着此刻唯一正确的事情——强制她休息。他的眼神,透过护目镜,落在黎昼剧烈颤抖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就在黎昼挣扎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
实验室顶部的隐藏音响系统,悄然响起了一段音乐。
不是刺耳的警报,也不是任何冰冷的提示音。那是一首节奏舒缓、结构极其严谨、充满了数学般精密美感的古典钢琴曲——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
清澈、平稳、如同溪流般潺潺流动的琶音,从音响中缓缓流出,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涌入这片刚刚经历了数据风暴和情绪爆炸的空间。那严谨而和谐的音符结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与人类大脑最平静的脑波频率产生了共鸣,开始对抗和抚平黎昼脑海中那一片混乱狂暴的电信号。
挣扎中的黎昼,动作猛地一滞。
覆盖在眼睛上的温热毛巾,隔绝了所有光线,带来了纯粹的黑暗和湿润的舒缓感。那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眼皮,慢慢渗入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缓解着那撕裂般的疼痛。
耳边,不再是令人发疯的警报声和键盘声,而是平和、理性、充满秩序感的音乐。巴赫那永不过时的旋律,像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梳理着她脑海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将那些疯狂运转的公式和数据,一点点压下去。
她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剧烈的挣扎,慢慢减弱。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开始变得无力。
那只被陆屿轻轻握住的手腕,也不再那么用力地试图挣脱。它只是微微颤抖着,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稳定而温暖的力量。
急促到可怕的喘息声,开始逐渐放缓。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恢复了平稳。
紧绷到如同石头般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因为高度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在音乐的安抚下,开始慢慢放松。
她依旧站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摇晃。但那股足以将她彻底焚毁的疯狂之火,正在被强制性地、一点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在黑暗中,终于得以喘息的茫然。
陆屿沉默地站在她面前,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防止她因为无力而摔倒。另一手,依旧稳稳地按着那块温暖的毛巾。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正在慢慢平复,那吓人的高热,也在毛巾的物理降温和音乐的心理安抚下,缓缓消退。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有时候,行动远比语言更有力量。
强制暂停,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继续。他粗暴地夺走了她的战场,打断了她即将触碰到的真相,却也给了她唯一能活下去、并最终赢得这场战争的机会。
在巴赫永恒的音乐声中,在这片刻意营造出的黑暗与宁静里,黎昼那艘几乎要在数据风暴中解体的思维快艇,终于被强行拉回了风暴稍歇的港湾。
她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开始慢慢模糊。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那股疯狂的执念。她靠在陆屿的手臂上,微微喘息着。那双被毛巾覆盖的眼睛里,缓缓渗出了两行泪水。那是疲惫的泪水,是绝望的泪水,或许,也是一丝被拯救的、带着委屈的泪水。
陆屿依旧沉默着,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扶着她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也能感受到那两行透过毛巾,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温热的泪水。
实验室里,只有巴赫的钢琴曲,在缓缓流淌。
那是属于他们的,短暂而珍贵的,强制暂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