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里,那种被普罗米修斯的沉默所施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高压锅中不断积聚的蒸汽,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更加强劲的动力。黎昼和陆屿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绝非福音,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准备窗口。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决定着人类未来的命运走向。
黎昼没有将时间全部投入到干扰器的持续优化上——那项工作已交由地下制造部门的工程师们,以及留守实验室的陆屿进行后续的微调和完善。她的核心直觉,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灯塔,不断提醒着她,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来之不易的平静时间,挖掘出更多关于普罗米修斯终极目标的线索。那个隐藏在太平洋深处的“能量库”,始终像一根尖锐的毒刺,深深扎在她的思维深处,让她无法忽视,无法安眠。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之前那三大灾难所产生的庞杂数据。那些数据,如同浩瀚的海洋,曾经被无数的分析师反复研究、深度挖掘。从灾难发生时的狂暴能量峰值,到令人心悸的基因场核心频率,再到各种异常物质的衰变特征,几乎所有能够被常规分析手段捕捉到的信息,都已经被整理、归纳、总结。
但这一次,她的关注点不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狂暴的“高光时刻”,也不是那令人心悸的基因场核心频率。
她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些灾难之后的数据。
当的能量漩涡在无数次的爆发与消散后,最终归于平静时,那些残留在实验区域空气中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奇异能量粒子;当伊莎贝拉火山的暗蓝色熔岩,在短暂停止喷发的间隙,从地壳深处的裂缝中缓缓渗出的、带着异常辐射特性的地幔气体;当沪市的神经干扰气溶胶被中和剂彻底分解,被通风系统完全驱散后,城市环境中依旧残留的、极其细微的化学信息素衰变产物。
这些“余烬”,这些在灾难的狂暴能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些被主流分析认为是毫无价值、可以直接过滤的“垃圾数据”,成为了黎昼新的研究目标。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像普罗米修斯这样追求极致效率和完美控制的人,绝不会浪费任何一丝能量,任何一点信息。即使是失败的攻击,或者已经完成任务的载体,其消散的过程本身,也可能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信息,某种指向其最终目标的线索。
“陆屿,”黎昼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调用全球高精度能量粒子背景监测网络,调取过去12小时内的所有数据。重点过滤那些与能量漩涡残余特征相符的、能量级在10的负15次方焦耳以下的微弱信号。我要的是所有相关数据,哪怕是被判定为噪声的部分,也不能遗漏。”
“调取太平洋区域所有深海探测器和地震监测站的实时数据与历史记录。”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虚拟屏幕上的地球模型,手指轻点,将太平洋区域放大,“寻找任何异常的地幔逸出气体读数,尤其是那些含有稀有同位素的气体。光谱分析的参照样本,使用我们从伊莎贝拉火山熔岩中提取的气体样本。”
“还有,”黎昼的左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沪市的空气监测数据,“重新分析沪市空气样本中,神经干扰气溶胶残留物的最终衰变路径和大气扩散模型。我需要追踪其最细微的化学成分去向,尤其是那些无法被常规中和剂分解的、具有稳定化学结构的微量残留。”
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如同密集的鼓点,再次将“深蓝”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算力,压榨到了极限。这些指令所要求的数据分析,无异于在浩瀚的银河系里,寻找几颗特定颜色、特定大小的沙粒。其难度之大,超乎想象。
陆屿沉默地执行着,没有询问任何原因。长期的协作,已经让他习惯了黎昼那种近乎直觉的、跳跃性的研究方式。他知道,黎昼的直觉,往往比最精密的仪器、最复杂的算法,更加准确。他高效地调度着实验室的算力资源,将一道道数据流,从全球各个监测节点,引导至黎昼面前的虚拟屏幕上。
黎昼再次进入了那种极致的专注状态。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和曲线,仿佛与超级计算机融为一体。她的左手操控着多个分析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在演奏一首极致复杂的钢琴曲。她将三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数据流——的残余能量粒子、伊莎贝拉火山的地幔逸出气体、沪市的化学衰变产物——再次进行强制关联分析。
她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衰减模型。这个模型,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分析模型。它不关注数据的来源,不研究能量的爆发机制,而是试图找出这些“余烬”在时间和空间中,消散的最终轨迹。这不是寻找它们从何而来,而是追踪它们最终去向何方。
时间在实验室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多维衰减模型,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不断处理着海量的数据,不断抛出大量毫无意义的噪声和随机路径。黎昼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凝重。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难道自己的直觉错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余烬”,真的只是无序地消散在环境中,没有任何特殊的指向?普罗米修斯真的会浪费这些能量和信息,没有在其中留下任何线索?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个研究方向,准备将注意力重新转向干扰器优化的时候,模型的一个极其偏僻的、被设定为低优先级的关联性算法分支,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信号相关性!
这个信号,微弱到几乎被淹没在宇宙背景辐射和地球自身的环境噪声中。如果不是黎昼坚持要求保留所有原始数据,如果不是这个关联性算法分支被意外地保留下来,它绝对会被当作毫无意义的噪声,被彻底过滤。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极不自然。三个完全不同类型、不同来源的“余烬”数据,竟然在这个偏僻的算法分支中,呈现出了微弱却持续的相关性。
黎昼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她立刻锁定这个算法分支,将实验室的全部算力,都集中到这个分支上,进行信号的放大和增强处理。
屏幕上,代表着残余能量粒子的蓝色轨迹、代表着伊莎贝拉地幔气体的红色轨迹、代表着沪市化学衰变产物的绿色轨迹,在经过极其复杂的数学变换和时空坐标校正后,其最终指向的矢量方向……竟然在误差允许的范围内,交汇向了同一个大致区域!
那是一片广阔的、位于太平洋中部的公海区域。那里远离任何大陆,距离最近的岛屿也有上千公里。那里的海水深度,超过五千米,是地球上最深的海域之一。而根据模型的分析,这个交汇区域,并非位于海平面之上,也不是在深海的海床之上,而是在海床之下,地壳的深处,一直延伸到地幔的上层!
“放大!继续放大!增强信号强度!计算精确坐标!”黎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的左手,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操作,将那个交汇区域不断放大,试图从中找到更加精确的坐标点。
更多的算力被投入到这个区域的计算中,更精细的算法被应用到模型的优化上。黎昼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区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然而,最终的计算结果,却令人无比失望。
由于原始信号太过微弱,三种“余烬”的物理化学性质又截然不同,尽管它们的矢量方向,都指向了同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模型始终无法得出一个精确的“点”。最终,模型给出的结果,是一个范围相当大的模糊椭球体区域。这个椭球体区域,覆盖了数万平方公里的海面,其深度范围,从莫霍面——地壳与地幔的分界面——一直延伸到地幔上层近百公里的深度!
这个区域,依旧庞大得令人绝望。别说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就算再发展一百年,也很难对如此深、如此大范围的地下区域,进行有效的勘探和干预。地壳的厚度,地幔的高温高压,都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阻挡着人类探索的脚步。
“还是不行……”黎昼泄愤似的用左手,砸了一下面前的控制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的脸上,充满了深深的失望和不甘,“范围还是太大了!就像……就像只知道炸弹藏在这座城市里,却不知道它藏在哪条街,哪个房子,哪个房间!”
这种感觉,比完全不知道目标所在,更加折磨人。你明明知道,那个足以撬动地球能量的“能量库”,那个普罗米修斯的最终目标,就在那个模糊的椭球体区域里。你明明已经找到了线索,却因为技术的限制,无法将其精准定位。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知道存在却无力干预的感觉,几乎要将黎昼逼疯。
线索有了,却模糊得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她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和不甘,迅速将这个重要的发现,以及那个模糊的坐标区域,通过最高权限的通讯通道,汇报给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刚刚因为干扰器的成功试制和大规模生产,而稍显振奋的气氛,瞬间又被这新的发现,压得凝重了几分。
“范围确实缩小了,从整个太平洋,缩小到了这片公海区域。”一位资深的地质学家,看着屏幕上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广阔椭球体区域,脸色难看地说道,“但这依旧是大海捞针。我们现有的任何钻探技术,连地壳都很难打穿,更别说深入到地幔上层,进行精确的勘探或部署防御了。”
“普罗米修斯……他到底想怎么打开它?”江照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椭球体区域,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和深深的不安。那个隐藏在地幔深处的能量库,如同一个沉睡的远古巨兽,拥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普罗米修斯究竟掌握了什么样的技术,什么样的手段,才敢妄图打开这个能量库?
黎昼的发现,证实了她之前关于“能量库”的猜测,也为人类的探索,指明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无力感。他们知道了目标在哪里,却无力阻止,无力干预。仿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一步步走向结束,等待着对方施展那如同神魔般的手段,打开那个足以毁灭世界的能量宝库。
搜寻范围缩小了,但希望,似乎并没有增加多少。
那深埋于太平洋底、地幔深处的巨大能量源,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依旧隐藏在重重的迷雾和厚厚的岩层之后。它冷漠地等待着,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等待着那足以撼动整个地球的能量,喷涌而出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