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海盯着加密通讯器上那行字,足足半分钟没动弹。
他使劲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即日起,暂停供应红星湾所有食堂的红烧肉。】
发送人:陆云。
“疯了……”周文海嘴里发干。
在红星湾,你可以质疑物理定律,但你不能动红烧肉。
那玩意儿早就不是一道菜,它是一种信仰,是第一生产力,
是维持这群天才和疯子精神稳定的终极压舱石。
可命令就是命令。
他手发着抖,把指令转发给了后勤部。
……
中午十二点,三号职工食堂。
八级钳工老张端着不锈钢餐盘,脖子伸得老长,往打菜窗口里瞅。
“王大妈,今天我这盘子洗得锃亮,多给两块大的!”
窗口后,王大妈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
“哗啦。”
一堆绿油油的青菜,盖住了老张的米饭。
老张傻了眼:“肉呢?我的红烧肉呢?”
王大妈头也不抬:“没了。”
“没了是啥意思?卖完了?”
“以后都没了。”
这话像一颗砸进油锅里的冰块,没激起水花,
却让整个食堂喧闹的声浪,诡异地“刺啦”一声,瞬间平息。
一秒。
两秒。
所有排队的工人、研究员全都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向打菜窗口。
“王大妈,你别开玩笑,这不好笑。”一个年轻焊工干巴巴地开口。
王大妈终于抬起头,扫视一圈,重复道:
“总顾问的命令,以后,食堂取消红烧肉。”
下一刻,王浩蒲扇般的大手“砰”地一声拍在餐桌上,震得盘子里的青菜叶子都飞了起来。
“哪个总顾问?!”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厨,对着后勤部长一顿咆哮。
可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冰冷的“命令来自最高权限”。
王浩一拳砸在墙上,青砖应声裂开。
他满腔的火却没地方撒,只觉得魂被抽走了一块。
就在食堂气氛凝固到冰点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悠悠地飘了进来。
所有人循着味道看去。
大卫·石,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蓝布褂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白衣厨师,推着几辆恒温餐车。
餐车盖子揭开,大块煎至五分熟的顶级安格斯牛排,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晶莹剔t透的鱼子酱,配着精致的小饼干。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
大卫·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食堂每个角落。
“我听闻食堂的菜单做了一些调整。
大家都是为人类文明进步做出卓越贡献的栋梁,理应享用更精致、更健康的饮食。”
他拿起一副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
“来,大家尝尝。我个人出资,从澳洲空运来的。
从今天起,只要大家想吃,我无限量供应。”
他身后的人开始分发牛排和鱼子酱,全部免费。
海归博士李振第一个走了过去。
他看看盘子里油腻的青菜,再看看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排,没有半分犹豫。
“大卫先生说得对,我们早该和那些粗鄙的饮食告别了。”
他接过一份牛排,找了个离老工人们最远的角落坐下。
有人带头,观望的研究员和行政高管们也纷纷走了过去。
很快,食堂里出现了扎眼的一幕。
一边是李振等人围坐在一起,用刀叉小口品尝着牛排,低声交谈着艺术与哲学,刀叉碰撞声清脆悦耳。
另一边王浩和一群老工人,端着一盘青菜豆腐,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馒头,只有咀嚼的闷响。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红星湾,第一次出现了分裂。
矛盾在第二天就发酵了。
王浩带着几百名老工人,宁愿从宿舍拿开水泡饭,也不碰大卫·石提供的任何食物。
“那是糖衣炮弹!”王浩在车间晨会上吼道,“吃了他的牛排,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下午007号车间的外墙上,挂起一副巨大的横幅,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还我红烧肉,保卫劳动果实!】
这副充满了年代感的标语,引来了李振等人的公开嘲笑。
“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一碗油腻的猪肉不放,思想僵化的活化石。”
李振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远处,对着身边的海归精英们评头论足。
大卫·石没有参与嘲讽,他只是微笑着,推出了更多的“精神福利”。
他在广场举办了维也纳交响乐团的音乐会,在图书馆开设了文艺复兴的艺术鉴赏沙龙。
他的“文化基金”甚至提出要将整个红星湾改造成一个拥有天鹅湖和凡尔赛式花园的优雅社区。
这些无法拒绝的“好”,彻底俘获了那些厌倦了枯燥科研生活的精英们的心。
窃窃私语开始流传。
“陆顾问的思路,是不是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大卫先生才是真正懂生活的人,红星湾的未来,应该由他来指引。”
“王浩那种老古董,还当什么总指挥?让他去养猪场不是更合适?”
杰克马坐在总控室里,看着舆论监测系统上那些刺眼的数据,心急如焚。
他很清楚大卫·石在用“精致”和“高雅”,腐蚀着那种“啃着馒头造航母”的草根精神。
可他无能为力,总不能跳出去骂:“你不许对大家这么好!”
一周后,最让他担心的事发生了。
一份由李振牵头,上百名高级研究员和行政高管联合署名的电子文件,开始在内部流传。
【关于罢免王浩同志总指挥职务,并提请大卫·石先生担任文化与发展首席顾问的联名信】。
杰克马眼睁睁看着那根代表支持率的进度条,一点点逼近百分之五十。
就在联名信即将被打印出来,送往集团管理委员会的当天下午。
红星湾后山,一架伪装成“红星牌农用观光三轮车”的飞行器,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草坪上。
舱门打开,陆云和秦冷月走了下来。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了个懒腰,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猪圈。
那头被他寄予厚望的“冠军一号”猪,正哼哼唧唧地躺在食槽边,被喂得膘肥体壮。
陆云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根基没坏。”
随后,他才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晃向三号食堂。
此时正值午餐时间,食堂里闹哄哄的。
王浩和几十个老工人,被“牛排党”们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人手一个馒头,一碗白水。
李振等人则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王浩他们脸上。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吃猪食的命,给他牛排他都不知道怎么下口。”
“思想跟不上,被淘汰是必然的。”
陆云穿过人群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走到已经无人问津的那个传统打菜窗口。
窗口里,王大妈正无聊地打着瞌睡。
陆云拿起台子上那把沉重的大铁勺,对着面前一个空的不锈钢餐盘,轻轻敲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无形的声波,瞬间穿透了食堂里所有的嘈杂。
音乐停了。
交谈停了。
刀叉碰撞的声音,也停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齐刷刷地朝那个被遗忘的窗口望去。
当他们看清那个站在窗口后,手里拿着大铁勺,一脸懒散,仿佛刚睡醒的男人时,
王浩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