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的瞬间,她觉得浑身一轻,身上所有的疼痛完全消失了,随即涌起一阵奇异的空落。
紧接着,无数个暗红色的碎屑从她指尖、发间、衣角,身上缓缓飘出,像被碾碎的血痂,又像烧尽的灰烬。
这些碎屑在空中打着旋,渐渐聚成一团,竟慢慢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形状………
是她围裙口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止痛药盒,边角卷着,上面模糊的纹路,正是儿子贴画的位置。
张翠兰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摸向围裙口袋,药盒还在,可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再无往日被体温焐热的温度。
此时空中的碎屑突然炸开来,然后又重新组合在一起。
这次,浮现出的是儿子画的“无痛超人”——穿着围裙的卡通女人举着杆秤,正把标着“疼痛”的小怪兽打得东倒西歪,头顶飘着“妈妈最棒”的云彩。
可就在这时,超人贴纸的边缘突然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撒了把星星,随着光粒流转………
底下竟慢慢显露出另一层图案: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蓬松的双马尾,发梢系着鹅黄色的蝴蝶结,手里举着朵金灿灿的小黄花,笑靥如花。
张翠兰看得一愣——这图案她从未见过,既不是博文画的,更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卡通形象。
可桌后一直沉默的江妄,指尖的烟却猛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黑色风衣上。
他抬眼时,原本模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沉在深海里的礁石,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隐隐作痛。
“那是……”张翠兰刚要发问,婉娘突然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有些典当物会勾起旧物的影子,不必在意。”婉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悄悄往江妄身前站了半步,挡住了张翠兰的视线。
张翠兰没再追问,只是莫名觉得,那个举着小黄花的女孩,让这阴森的当铺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暖意。
但是她不知道,那是江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想——他早逝的妹妹江影,生前最喜欢穿粉色连衣裙,每次跟他去郊外玩,都会摘一朵小黄花别在发间………
奶声奶气地说:“哥哥,等我长大了,要把全世界的花都摘给你看。”
而当年江影意外离世,江妄正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复活妹妹”的法子,才与这永夜当铺纠缠在一起。
空中的图案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无痛超人》与《小黄花女孩》的轮廓渐渐重叠,化作一道暗红中掺着银色的光带,像条被拉长的记忆,直直地飞向当铺深处…………。
张翠兰顺着光望去,才发现当铺黑暗深处,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沙漏……
沙漏的玻璃罩上爬满诡异的黑色藤蔓,藤蔓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模糊的人脸,里面装着的不像是沙,而像是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囚禁的星子,又像谁未干的眼泪。
她的碎屑——那个由药盒、超人画与陌生女孩交织成的光团,飞进沙漏的瞬间,原本沉寂的光点突然躁动起来,像被捅破的蜂巢。
其中一点银光忽然猛地脱离群体,与她的光团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江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那是他当年为了留住妹妹的气息,典当自己的爱换来的光粒。
沙漏剧烈地晃了晃,藤蔓上的尖刺瞬间暴涨,像要刺破玻璃罩,却又在触及光团的刹那,温顺地蜷缩了回去。
“这是……”张翠兰声音发颤,只觉得这场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江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的疼痛感知里,藏着对儿子的执念。
“而你的疼痛感知,早已和这些念想缠在了一起。”在这当铺里,本就沉睡着无数人的执念,它们碰撞到一起,自然会起反应。”
江妄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光团会在沙漏里待上三年,三年后,你的交易结束,它们会随你的疼痛感知一起消散。
可江妄没说的是,妹妹的光粒与这陌生母亲的执念相吸,或许是因为,所有的牵挂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想护着一个人,哪怕付出一切。
婉娘在一旁补充,指尖把玩着皮包的链条,鲜红的指甲在昏暗里闪着光:“包括你儿子的疼痛,还有自己身上的病痛,以及你对所有疼痛感觉——从此,都成了当铺的藏品。
“至于其他的……”她瞥了一眼江妄,“与你无关。”
张翠兰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盒,盒身硌着掌心,却没有丝毫感觉。
她这才隐约明白,被典当的哪里只是感知疼痛的本事,还有那些藏在疼痛里的、沉甸甸的爱与牵挂——(心痛的感觉),像被硬生生从骨头上剜下来的肉,连带着血与温度,都成了这当铺的藏品。
而她不知道的是,江妄看着沙漏里那团交织着暗红与银光的光………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离世后给他留下的一本笔记里面,写得说:“哥哥,疼的时候,想想开心的事就不疼了。”
原来疼痛这东西,从来都不是负担,而是因为心里装着太满的爱,满到溢出来,就化作了疼。
江妄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眼底的情绪:“交易完成。回去吧。”
张翠兰晕乎乎地走出永夜当铺,木门在她身后“吱……呀…”关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里,似乎混着沙漏流淌的“沙……沙…”声,还有谁压抑的、无声的叹息。
当张翠兰再度清醒后,发觉自己依然在站在自家房间,看着熟悉的床铺、衣柜。
突然觉得口袋里的药盒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张翠兰推开门,屋里依然是静悄悄的。
她走到张博文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腿。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