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工坊的灯还亮着。
运输推车停在“镰行者”旁边，轮子压过地上的油渍，留下两道湿痕。陈浩蹲在机器右侧，手指摸到牵引接口边缘，确认螺丝已经拧紧。他的眼眶发沉，眼皮像被胶水粘住，只能靠不断眨眼保持清醒。
苏珊站在左侧，手里拿着固定锁扣扳手，试了三次才把卡簧装进去。她的手腕僵得抬不起来，指节一弯就疼。昨晚她记不清写了多少行日志，只记得最后一笔写完时，墙上的钟刚跳过三点二十一分。
卡尔趴在推车边缘，脸贴着金属扶手，嘴里嘟囔：“再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十分钟。”娜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站在控制台前，光学镜头扫过整机结构，同步启动运输辅助程序。液压装置嗡的一声轻响，推车缓缓升起，离地十公分。
“走。”陈浩站起身，拍了下大腿。
推车移动，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镰行者”轻微晃动，但没松动。娜娜走在最前面，手臂连接数据线插入推车接口，实时监控重心偏移。她脚步稳定，节奏均匀，像是不知疲倦。
外面天刚蒙蒙亮，风有点凉。
他们沿着主路往农田走，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推车电机运转的声音，和脚踩碎石的轻响。走到田埂边，娜娜断开连接，退后一步。
“到达指定测试区域。”
陈浩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他绕到前方，打开操作面板。屏幕亮起，显示系统自检中。十秒后，绿色提示跳出：【动力正常，传动无阻，准备就绪】
“能启动？”他问。
“可以。”娜娜站在旁边，“建议先进行低速测试，观察地面反馈。”
“那就来吧。”陈浩按下启动键。
“镰行者”发出低沉的轰鸣，履带缓缓转动，压进泥土。它往前走了二十米，切割刀臂平稳下落，麦秆整齐倒下，滚轴将作物集束送入后仓。一切顺利。
苏珊盯着地面看：“没漏割，也没堵塞。”
“我就说它能行。”卡尔咧嘴笑。
话音落下不到半分钟，机器进入一片微湿区域。土壤颜色变深，表面泛着水光。滚轴转速突然慢了一瞬，紧接着，右侧刀架抬起两厘米，几根麦秆只被割了一半，歪斜挂在原地。
“出问题了。”苏珊立刻喊。
陈浩快步跟上，眼睛盯着刀臂动作。他调出手动调节界面，输入压力参数。娜娜同时接入传感器数据流，报出实时数值：“当前地面承压值为每平方厘米三点七公斤，低于预设阈值四点二。”
“所以它以为土太软，自动抬刀？”陈浩一边输入新值一边问。
“是。”
“那我手动压回去。”
他重新设定三组刀臂压力，强制降低切割高度。苏珊绕到后面，查看输送情况。卡尔蹲下去扒开履带缝隙，扯出一段缠住的秸秆。
“清了。”他说。
机器继续前进。这一次，刀臂稳稳压住地面，麦秆应声而断。收割带整齐划一，没有遗漏。
“活了。”卡尔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他们跟着“镰行者”走完第一片试验田，全程四十分钟。回收仓装满三分之二，损耗率极低。陈浩让机器暂停，打开数据面板。
“平均速度每小时一点八公里，有效作业面积是人工小组的六倍。”
“还没算上休息时间。”苏珊补充，“我们干两小时就得歇，它还能接着跑。”
“那就跑长一点。”陈浩说，“第二轮加大密度区试试。”
他们引导机器转向东南侧。那里作物长得密，茎秆粗壮，往年靠人收最费劲。刚进去一百米，右侧输送带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堵了！”卡尔冲过去。
传送槽口堆满了麦穗，越积越多。滚轴还在转，但推不动堆积物。陈浩立刻切断动力，皱眉看着屏幕报警提示：【物料拥堵，建议启动清堵程序】
“现在怎么办？”苏珊问。
“有备用方案。”娜娜上前一步，手指划过控制面板，“启动低频振动清堵模式。”
她按下确认键。
机身内部传来一阵短促震动，持续十秒。输送带抖了几下，堵塞的麦穗被震散，重新开始流动。
“通了。”苏珊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陈浩盯着运行状态，“刚才那一顿差点烧电机。”
“我已经调整了进料速率。”娜娜说，“接下来会根据密度动态调节。”
他们继续推进，完成剩余区域收割。整个过程耗时两小时十七分钟，收割面积达人工日均作业量的八倍以上。数据记录完整，损耗率统计为百分之二点八。
测试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陈浩坐在田埂上，打印出报告单。纸张刚出炉还有点烫手。他一页页翻看，嘴角慢慢扬起来。
“成了。”他说。
苏珊接过报告，看了几分钟，抬头笑了：“这下真不用愁收不完。”
卡尔直接躺倒在收割后的麦茬地上，双臂张开：“它不用唱歌了，它已经是英雄。”
娜娜站在“镰行者”旁边，开始回收能源模块。她拆下电池组，放入专用箱，又检查了传动系统的温度。一切正常。
陈浩站起身，走到机器前，伸手拍了下机身。声音很实。
“比我想的好。”
“设计符合预期。”娜娜说，“后续可批量复制。”
“那就再造一台。”陈浩说，“两台一起跑，半个月能把所有麦田收完。”
“材料够吗？”苏珊问。
“省着用就行。”陈浩指着报告最后一栏，“我们省下的工时，能腾出来干别的。”
卡尔坐起来，抓了把麦穗在手里搓：“今晚能不能加餐？”
“你想吃烤麦粒？”苏珊看他。
“我想吃炒面。”卡尔说，“用新收的麦子磨的。”
“想得美。”陈浩笑，“先让人把这片地清干净再说。”
娜娜完成初步维护，转身走向运输推车。她将数据线重新接入，准备返程。
苏珊合上记录本，揉了揉手腕。虽然还是疼，但她没抱怨。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陈浩最后看了一遍测试报告，折好塞进衣服内袋。他迈步跟上队伍，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推车启动，载着“镰行者”往回走。
农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麦茬的沙沙声。
回到基地门口，娜娜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田野。
“下次测试，建议增加坡度适应模块。”她说。
“等下一台。”陈浩摆手，“先把今天的数据整理出来。”
苏珊点头：“我要先睡两小时。”
“我也要睡。”卡尔打着哈欠，“梦里我都看到自己在吃面了。”
陈浩笑了笑，没说话。他摸了摸衣服里的报告，感觉有点厚。
娜娜开始上传测试数据，界面进度条缓慢推进。她站在终端前，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苏珊走进休息区，脱鞋上了床。
卡尔靠在椅子上，闭眼没两分钟就开始打呼。
陈浩站在工坊中央，看着空出来的装配区。他知道很快又要忙起来。
但他不烦。
他掏出报告，又翻开一页。
数字很清晰。
效率确实飞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照在刚收割完的田地上。
麦茬整齐排列。
地是空的。
但心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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