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二月初。
紫禁城,乾清宫。
顾云初奉召入宫。
她依旧是那一身素净的五品官袍,只腰间那条银带显示着她如今的身份。
崇祯屏退了左右,只留王承恩在殿角伺候。
暖阁里很静,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顾卿,”
崇祯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军器局的事,朕听说了。做得不错。”
“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匠人齐心。”顾云初垂眸答话,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崇祯站起身,踱到窗前。
“分内之事……”
他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转过身,目光射向顾云初,
“顾卿,你觉得,何为朕之分内事?何为这大明朝,眼下最要紧的分内事?”
顾云初抬起眼,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暖阁内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陛下之分内事,乃定天下之心,掌国家之舵。而眼下最要紧的,臣以为,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一兵一器之利钝。”
她顿了顿,清晰道,“在于‘活’字。”
“活?”
“让百姓有活路,让兵卒有活气,让这大明的血脉,重新‘活’起来。”
顾云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前种种,无论是查贪墨以充国库,还是整饬军器以利战守,皆为‘止血’与‘强身’。然病根未去,若不‘通络活血’,纵有良药,恐难持久。”
崇祯走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份关于河南饥荒的奏报:
“如何‘通络活血’?顾卿可有良策?”
“臣在军器局,见微知着。”
顾云初缓缓道,
“匠人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因何不为?无饱饭,无好料,无盼头。天下万民,与军器局匠人何异?
陛下,臣近日梳理各地奏报,自崇祯元年起,陕、晋、豫、鲁等地,大旱连年,赤地千里,此为天灾。
然天灾之下,赋役不减反增,官吏层层剥削,此为人祸。天灾人祸相激,民无生路,焉能不乱?”
她向前半步,目光灼然:
“陛下!
李自成‘闯王来了不纳粮’,为什么能召集那么多人?
并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朝廷纳粮已导致人民活不下去。
微臣查抄贪腐,所获数百万金,充盈国库,借此良机,可以暂缓甚至减免部分最困苦地方的纳粮与纳税,与民休息。
更可抽调部分钱粮,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既可以安置留名又可以巩固根基。”
崇祯沉默地听着,眼中的血丝在烛光下愈发明显。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掣肘,利益盘根错节……
“你说得轻巧。”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
“暂缓加派?朝廷用度如何维系?辽东、中原,处处要钱!以工代赈?钱从何来?人如何管?顾卿,朕知你锐意进取,然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此乃臣与几位……志同道合之士,连日商议,草拟的《缓征疏议》及《以工代赈条陈》,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崇祯翻开,字迹清隽有力,条理分明。
他越看越心惊,猛地抬头:“‘志同道合之士’?何人?”
顾云初微微一顿:
“皆是心怀忠义、身负实学,却或因位卑、或因不愿同流而不得施展之人。有精通农事水利者,有擅算学统筹者,亦有通晓刑名律例者。陛下若允,臣可引荐。”
崇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不仅在工部搅动风云,竟在不知不觉间,已聚拢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到底想做什么?
“顾卿,”
崇祯放下册子,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为朕做事,朕予你权柄。你所要的,朕尽力给你。但朕要的,是这江山稳固,是大明中兴。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帝王独有的试探与警告,也有一丝……近乎直白的、对掌控的渴求。
顾云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跪下行礼,姿态恭顺,背脊却挺直:
“臣之所为,所思,皆为此愿。陛下予臣信任,臣必以肝脑涂地报之。然臣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讲。”
“陛下,”
顾云初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欲成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拘泥旧制,困于浮议,恐难挽狂澜。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披荆斩棘。然剑有双刃,用之须慎,更须……持之以坚。”
她在提醒他,既要用人不疑,也要有承受压力和变革的决心。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君臣二人,一个高坐御案之后,威仪深重;一个跪伏于地,清瘦却坚韧。
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
那是信任与猜忌的拉锯,是倚重与制衡的博弈,也是一个孤独的帝王,在面对一个能力超群、心思难测的臣子时。
那种复杂的、夹杂着欣赏、依赖、警惕乃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悸动的情愫。
崇祯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子。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与果决,却比任何华服珍宝都更耀眼。
良久,崇祯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你的条陈,朕会细看。你所荐之人,若有真才实学,朕可酌情任用。顾卿,放手去做。但记住,朕的眼睛,看着。”
“臣,谢陛下。”顾云初再拜,起身退出暖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外,崇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王伴伴,你说……她可信吗?”崇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迷茫。
王承恩低眉顺眼:
“陛下,顾大人所为,桩桩件件,皆于国有利。至于其心……奴婢不敢妄断。然观其行,确非汲汲营私之辈。且其如今所做之事,若无陛下信重,寸步难行。”
崇祯默然。是啊,她已和他绑在了一起。他需要她的能力和那把“利剑”,而她,也需要他这棵“大树”。
只是,这棵树,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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