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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给,还是不给?
    崇祯十六年,七月初一。

    重庆,镇守总兵府。

    川中十余位主要文武官员齐聚一堂。

    气氛有些微妙。

    有对秦良玉这位老将的敬畏,有对顾云初这位年轻女钦差的好奇与审视,更有彼此间因地域、派系、利益而产生的隐隐隔阂。

    秦良玉依旧一身旧甲,白杆枪立于身侧,沉默如山,但那股百战老将的威压,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顾云初则换回了五品官袍,神色平静地坐在主位之侧,代表朝廷和皇帝。

    她开门见山,没有废话,直接命人抬上几杆新式鸟铳和一门虎蹲炮。

    “诸位大人,此前黑石峡之捷,此等火器,居功至伟。”

    她示意张悍当场演示。

    校场之上,火铳的精准与射速,火炮的威力与机动,再次让这些见惯了明军劣质火器的将领们目瞪口呆。

    演示完毕,顾云初环视众人:

    “陛下深知川中将士辛苦,故不惜从查抄逆产中拨出巨资,打造此等利器,运输入川。目的只有一个:增强我川军战力,保境安民,剿灭流寇!”

    她语气转冷:

    “然则,利器需人用,需粮饷养。更需……上下齐心,号令统一!

    以往川中各军,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掣肘,以致贼寇坐大。此种局面,绝不可再续!”

    曾英轻咳一声,开口道:

    “顾钦差所言甚是。然则,川地广阔,各有防区,若要统一号令,这主帅之人……”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谁来做头?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秦良玉。

    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似乎无人能出其右。

    但秦良玉是土司,并非朝廷正式经制武将,且年事已高……

    秦良玉缓缓起身,声音苍劲:

    “老身年迈,精力不济,且石柱兵员有限,恐难担此重任。”

    她话锋一转,

    “然则,为国效力,不分彼此。老身愿将石柱兵,连同此次朝廷所赐火器精锐,悉数听从……顾钦差与曾总兵调遣!”

    她竟主动让出了主导权,将石柱兵置于顾云初(代表朝廷)和曾英(本地最高武官)之下!

    这一下,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既显示了高风亮节,避免了争权嫌疑,又实际上将石柱这支最强战力,纳入了统一的指挥体系,还抬高了顾云初和曾英的地位。

    曾英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

    “老将军高义!末将愧不敢当!顾钦差代表朝廷,居中协调,运筹帷幄。

    末将愿与老将军及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共听钦差号令!”

    顾云初顺势起身,拿出崇祯密旨:

    “陛下有旨,川中军务,以固守重庆、屏护全川为要。

    特命本官协理军务,联络各方。今既有秦老将军、曾总兵及诸位大人鼎力支持,本官提议——”

    她目光扫过全场,

    “即日成立‘川东御贼行营’,由曾总兵任行营总指挥,秦老将军任副总指挥兼前军主帅,统筹重庆、石柱及川东各军防务。

    粮饷器械,由本官协调朝廷拨付及川中自筹,统一分配。

    各军需划明防区,互为奥援,不得再行推诿掣肘!违令者……军法从事!”

    她最后四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寒意,配合她身后的张悍及那批精良火器,无人敢置疑。

    曾英和秦良玉率先抱拳:“末将(老身)遵命!”

    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起身应诺。

    不管心中是否完全服气,至少表面上,一个以重庆为核心、初步统一的川东防御体系,在顾云初的推动下,初步搭建起来。

    接下来的月余时间里,顾云初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手腕。

    她与秦良玉、曾英等人详细规划防线,调配兵力火器。

    利用查抄晋商和追赃得来的钱粮,优先补发欠饷,改善军队待遇。

    组织工匠,在重庆设立临时军器局,尝试利用当地材料,仿制和改进部分火器部件。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秦良玉的威望和自己的协调,尽力调解川军内部的一些积怨,强调共同利益。

    川东的明军,第一次呈现出一种积极的、联防互保的态势。

    张献忠部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其大规模入寇的行动变得谨慎起来,更多以小股部队骚扰试探。

    川东战线,暂时稳定下来。

    八月中,顾云初将川东情况写成详细奏报,派快马送往京城。

    在奏报末尾,她附上了一份私人性质的、语气更为恳切的密陈。

    其中分析了四川对于大明西南全局的战略意义,强调了秦良玉、曾英等人的忠诚与能力,也指出了川中个别将领保存实力、部分州县吏治腐败等问题。

    最后,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若陛下能再拨付一批钱粮火器,并给予川东行营一定程度自主筹饷、任免中下级军官之权,假以时日,川东或可练成一支三万左右的精兵,不仅足以自保,更可东出夔门,协防湖广,甚至……成为将来反击流寇的一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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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这个建议触动很大,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将奏报送出后,顾云初站在重庆城头,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

    江风猎猎,吹动她的官袍。

    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一年。

    从工部九品小吏,到如今协调一方军务的钦差。

    从孤身一人,到身边聚集了张悍、李衡、秦良玉、曾英等或同道、或盟友的力量。

    但这远远不够。

    大明的痼疾已深入骨髓,关外的威胁日益迫近,中原的流寇已成燎原之势。

    她所做的,或许只是让这艘破船下沉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而她自己的“道”,在这红尘乱世、家国兴亡的淬炼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混沌之道,在此地衍化为“唤醒”与“疏通”——唤醒人心中的力量与希望,疏通内部的淤塞与死结。

    守护之道,则具体化为守护眼前这些还在为这个王朝流血拼命的人,守护这片土地上文明延续的可能。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还有不到八个月。

    能扭转天命吗?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崇祯皇帝接到顾云初的奏报时,正值一个秋雨凄凉的黄昏。

    他独自在暖阁中,将那份奏报看了又看。

    尤其是最后那份密陈。

    “自主筹饷……任免中下级军官……”

    崇祯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极大的权柄,几乎等同于藩镇。

    给,还是不给?

    不给,川东或许能守一时,但难有作为,一旦中原或湖广有变,四川依然危险。

    给……若秦良玉、曾英,甚至……顾云初有异心呢?

    他的目光,落在奏报中关于黑石峡之战、关于火器之利、关于川东将领表态的那些字句上。

    窗外,秋雨敲打着琉璃瓦,声音细碎而连绵。

    如同四面八方传来的、永无止境的坏消息。

    良久,崇祯提起朱笔,在顾云初的密陈上,缓缓批下两个字:

    “准奏。”

    笔迹有些虚浮,带着帝王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唤来王承恩:

    “拟旨。加秦良玉太子太保衔,授‘川东提督御贼总兵官’,节制川东军务。

    加曾英兵部右侍郎衔,协理川东军务。钦差顾云初,协理如故,并赐密旨,准其……见机行事,不必事事奏请。”

    王承恩心中剧震,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放权!

    “再拟旨,从太仓库再拨银二十万两,粮食十万石,火器……照顾云初所请清单半数拨付,命其……尽快运抵四川。”

    “是……”王承恩声音干涩。

    “还有,”

    崇祯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告诉顾云初……朕,等她的好消息。”

    雨夜里,圣旨离京,驰向西南。

    而同样在这个秋天。

    在中原某处,一座刚刚被“闯军”攻占的县城府衙中。

    李自成听着手下关于四川最新局势的汇报。

    “石柱秦良玉?朝廷派了个女钦差?黑石峡……”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脑海中,却莫名闪过数月前,陕西商州那个黄昏,远处山坡下,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那一抹惊鸿般的鹅黄色身影。

    “顾……云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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