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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庸医?还是良医?
    马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前行,车内光线昏暗。

    顾云初身上外袍已被除去,只余那身鹅黄色的襦裙。

    这近乎无礼的待遇是一种提醒——她已是俘虏,不再是钦差。

    车外,李自成的百余亲卫骑兵沉默地押送着这支特殊的队伍。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拣荒僻小道,显然是刻意避开可能遭遇的明军。

    行了两日,这日傍晚,队伍进入一个依山而建、看似平静的小镇。

    小镇蜷缩在两山夹缝里。

    唯一的主街,此刻却被人群淹没。

    人群中心,“陈氏医馆”的招牌下,一个粗布道袍的女子,正将襁褓高高托起。

    “看清楚了!甲床、唇色、睑结膜,皆无一丝血气!五脏精血已竭,这是血尽人亡之相!绝非急症!”

    她对面的陈大夫,绸衫已汗湿,山羊胡抖动:

    “妖言惑众!此乃内热闭窍,血热妄行!老夫用上好的羚羊角、犀角清心凉血,何错之有?!”

    “凉血?”

    道袍女子冷笑,从柜台抓起一把药渣,径直伸到前排几个老人鼻下,

    “您们请闻!

    除了羚羊角,这冲脑的辛辣气是什么?

    是未经妥善炮制的生红信石!大热大毒之品,成人尚需慎用,你给五月婴孩用此猛药,是驱邪,还是催命?!”

    人群哗然。

    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抽着旱烟,哑声道:

    “陈大夫……上月给俺家牛二看病,开了三剂参苓白术散,要了一钱银子……”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他家新起的青砖瓦房,可是镇上头一份!”

    道袍女子不理会这些议论,她转身,蹲在瘫坐于地、双目空洞的母亲面前,声音放缓:

    “大姐,让我再细查一次,可好?定还孩子一个明白。”

    母亲仿佛没听见,只死死抱着襁褓,脸贴着孩子冰冷的小脸,嘴唇翕动,哼着断续不成调的摇篮曲。

    孩子的父亲,一个黢黑干瘦的汉子,猛地扑过来。

    “噗通”跪在女子面前,额头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再抬起时,已是鲜血淋漓:

    “仙姑!求您……给俺熙儿做主!早上她只是吐了点奶,还对俺笑……

    陈大夫说,一看就知道熙儿得重病,说是不吃他的药,熬不过午时……俺卖了锄头,当了婆娘的银簪子……买了药,

    但药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孩子浑身滚烫,鼻子、耳朵……开始淌血沫子……”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反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脸颊瞬间红肿,

    “是俺蠢!是俺信了这狗庸医!”

    孩子的祖母早已晕厥,外婆则像个木偶,佝偻着背,一遍遍用枯柴般的手指,徒劳地想擦去孩子嘴角已干涸的暗红血渍,喃喃自语:

    “擦干净……擦干净就好了……乖宝不怕……”

    道袍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她不再多言,轻柔地解开襁褓,在无数目光下,指尖拂过孩子细小的身躯。

    最后,她的指尖在婴儿后背脊柱一侧,一个极易被忽略的小点上停住。

    她取来一点清水,用干净布角,耐心轻柔地一点点擦拭。

    那“红点”被拭去,露出下方一个!!!

    针孔!周围有着新鲜的瘀青。

    “诸位乡亲!”

    她倏然起身,

    “看这针孔!新鲜整齐,绝非病疮!是有人用银针,在孩子去后刺入,试图伪造假象,掩盖七窍流血之实!

    此乃毁尸灭迹,居心叵测!”

    道袍女子将襁褓高高举起,指尖准确点在婴儿后背那个新鲜针孔上。

    她声音清越,字字如铁钉:

    “看这里!新鲜针孔,周围有轻微瘀血,分明是死后刺入!

    试问,哪个急症会自行长出这样一个规整的针孔?他分明是用针制造假象,掩盖孩子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真相!

    此乃毁尸灭迹,其心可诛!”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是针眼!”

    “天哪!死了还要被扎针?”

    “太毒了!这陈老狗!”

    那陈大夫,早已不复之前的倨傲,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浸湿了绸衫前襟。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辩驳,却在道袍女子凌厉的目光和铁证面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头戴六合小帽、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他姓吴,是镇上最大米铺“恒丰号”的二掌柜,也是陈大夫的连襟。

    “这位……仙姑,”

    吴账房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

    “话不能这么说。陈大夫在镇上行医二十余年,救治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德高望重。

    这针眼……焉知不是孩子死后碰到什么尖锐之物所致?

    单凭一个针眼,就断定是陈大夫毁尸灭迹,未免太过武断,有失偏颇吧?”

    他说话时,眼睛瞟向人群里几个平日里与陈大夫和米铺有往来的保甲、乡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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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一个穿着留着八字胡的保甲也咳嗽一声,慢悠悠道:

    “吴掌柜说得有理。陈大夫的医术,咱们都是信得过的。这娃娃暴毙,确属不幸。

    但要说陈大夫故意害人……无凭无据的,可不能红口白牙乱说。

    再说了,仙姑你又是何人?师承何处?有何凭证断定这针眼就是死后再刺?万一……是你看错了呢?”

    他话里话外,既维护陈大夫,又质疑道袍女子的身份。

    周围不少被陈大夫“救治”过、或受过他小恩小惠的镇民,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摇摆。

    毕竟,陈大夫在镇上扎根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而这突然冒出来的道袍女子,终究是个外人。

    道袍女子小心地把襁褓交还那位失魂落魄的母亲,转身走到医馆柜台前。

    她目光一扫,从那些散落的药方和药材上掠过。

    “要凭证?好,那就说说最简单的道理。”

    她随手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另一张药方,声音清晰:

    “陈大夫,这方子是开给门口那位老伯的吧?

    他说自己夜尿多、腰腿酸,你就直接照搬了书上最贵的‘六味地黄丸’来开。

    可是你仔细问过他吗?他平时怕不怕冷?嘴里干不干?老人家体虚有很多种,不问清楚就乱用贵药,吃坏了算谁的?

    这是第一错!”

    放下药方,她又从药柜里抓起一把切好的“黄芪片”:

    “再说你这药材。黄芪本该是补气的好东西,可你这些切片又大又白,嚼起来一股生豆子味,根本没什么药性!

    这分明是年份不够、或者根本就是次等货!拿这样的药治病,能有用吗?这是第二错!”

    她步步紧逼,每一句都像重锤:

    “最狠毒的是——你给一个才五个月大的孩子,用‘红信石’这种药!”

    她拿起药渣里一片暗红色的碎石:

    “这东西,是大热大毒的虎狼药!成年人用都要小心再小心,只能外用,你居然敢磨碎了给婴儿灌下去?!

    你这是治病,还是要命?!”

    “我没有!你胡说!”陈大夫浑身发抖,指着女子尖叫,“这些都是正经药材!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不懂?”

    道袍女子眼中怒火终于迸发:

    “我看你太懂了!你给孩子弄出无中生有的病,方便你糊弄!反正孩子没病,吃了也吃不死人,为了赚更多的钱,就用最贵的药!千算万算,没想到医术太差用错了猛药!孩子出了事,你怕担责,竟然拿针在孩子身上扎出假伤口,想蒙混过去!”

    她转身,对着所有乡亲:

    “各位听听——这是医者仁心,还是谋财害命?!”

    “你、你血口喷人!”

    陈大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是他们自己没照看好!是孩子命不好!”

    “命不好?!”

    一直沉默的父亲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

    他一步步走上来,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陈大夫……俺家熙儿满月的时候,你还夸她‘天庭饱满,是个有福的’……今天早上,孩子只是吐了点奶,有点闹,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你说,一看就是急症重病,不用你的祖传秘方,就熬不过午时……”

    他一把抓住陈大夫的衣襟,把他从柜台后拖出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那药要二两银子!俺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是你说的……可以先赊账,救人要紧!俺……俺信了你啊!!”

    他松开手,陈大夫踉跄后退,撞在药柜上哐当作响。

    父亲“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所有乡亲:

    “父老乡亲们评评理!俺家熙儿早上还能吃能睡,冲着俺笑……就灌了他这一碗药!一碗药啊!!”

    他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就变成这样了!七窍淌血而亡啊!!!!”

    “还俺熙儿命来——!!”

    这一声哭喊,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那些原本还犹豫、甚至想替陈大夫说话的街坊,全都沉默了,脸上露出不忍和愤怒。

    母亲抱着襁褓,眼神空洞,眼泪一滴滴落在孩子冰冷的小脸上。

    外婆已经哭晕过去,祖母则疯了一样扑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进陈大夫的胳膊:

    “你还我孙女!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场面彻底失控。

    陈大夫被愤怒的家属和镇民围住,推搡,唾骂。

    吴账房和保甲等人脸色发白,悄悄往人群外缩。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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