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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大人!您做什么?!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

    大巴山深处,朔风如刀。

    顾云初一行人,如同投入茫茫林海的几粒石子,艰难跋涉在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险径上。

    猎户向导选择的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村镇,专走山脊、峡谷、密林,甚至是悬崖边的兽道。

    这里没有追兵,却有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

    严寒、饥饿、伤病,以及无处不在的、沉默而险恶的自然。

    顾云初的身体,成了队伍最大的拖累。

    高烧虽然退去,但肺部留下了严重的炎症后遗症,呼吸始终带着嘶声,走不了多远就必须停下来喘息。

    脚踝的旧伤在崎岖山路上反复发作,肿痛难忍,靠木杖和赵头目等人的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她的脸色一直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赵头目、马老卒等人同样疲惫不堪。

    连日逃亡和艰苦跋涉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干粮在迅速减少,猎户向导沿途设下的捕兽陷阱并非总能收获。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胃。

    “大人,不能再走了!”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中停下歇息。

    赵头目检查着顾云初脚踝上再度渗血的布条,声音嘶哑,

    “您的脚……必须彻底处理,不能再受力了!还有粮食,只剩下最后两天的量了!”

    顾云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砂纸在摩擦气管。

    她看向两名向导。

    年长的老猎户姓杨,他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一把自制短弩,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嗅了嗅空气:

    “要变天了。看这云,闻这风,后半夜恐怕有大雪。”

    大雪封山,意味着他们将被困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距离出山,还有多远?”顾云初问,声音微弱。

    “按咱们现在的脚程,至少还要四五天。”

    年轻些的向导,是老杨的儿子,接口道,

    “而且前面要过‘鬼见愁’,那是一道几十丈深的冰涧,只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藤桥……前年山洪冲垮了一半,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过。”

    鬼见愁,藤桥。

    顾云初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勾勒着地图和可能的选择。

    停留是等死。

    前进,或许也是死路,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休息两个时辰。”

    她睁开眼,决断已下,

    “老杨叔,麻烦你和小杨哥,趁着天色未黑,看看附近能不能找到些吃的,草药也行。

    赵头目,你带人加固这个避风处,收集柴火。马老伯,检查所有人的武器和鞋履。”

    她的安排依旧有条不紊,仿佛身体的极度虚弱并未影响头脑的运转。。

    众人领命,默默行动起来。

    两个时辰后,天色阴沉。

    老杨父子带回了一只瘦小的山鸡和几把能勉强充饥的苦涩野果,还有几株能消炎止痛的草药。

    赵头目带人用树枝和枯草勉强堵住了岩隙的漏风处,收集的柴火不多,但聊胜于无。

    马老卒将众人的兵器重新打磨,用树皮和布条加固了几乎磨穿的鞋底。

    顾云初用捣碎的草药重新敷在脚踝上,又分食了那点可怜的食物。

    山鸡肉少得可怜,几乎全是骨头,但每个人都吃得异常仔细,连骨髓都吸吮干净。

    夜幕降临,寒风果然加剧,卷着细碎的雪粒开始砸落。

    岩隙内,众人围坐在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旁,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单薄的衣物抵御严寒。

    顾云初靠在最内侧,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咳嗽无法抑制地阵阵涌起,她只能死死捂住嘴,将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喝点热水。”

    赵头目将唯一一个装水的皮囊递过来,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带着柴火的烟熏味。

    顾云初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赵头目,”

    她轻声问,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明灭,“后悔跟我出来吗?”

    赵头目一愣,随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后悔!跟着大人,是属下等人的造化!

    若不是大人谋划,我们早就死在蓝田了!就算……就算最后走不出去,能跟着大人这样的主子,死也值了!”

    其他几名护卫,包括马老卒,都默默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怨怼。

    顾云初看着他们被烟火熏黑、布满冻疮和疲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感激,是责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守护”之重。

    这些人,将性命托付给了她。

    她必须带他们走出去。

    “我们会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一定能。”

    后半夜,大雪果然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瞬间将山林染成一片惨白。

    狂风卷着雪片,从岩隙的缝隙中灌入,篝火几次险些被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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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众人挤得更紧,用身体为彼此挡风,但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顾云初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被冻僵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半旧的羊皮袄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是马老卒。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将自己身上最厚实的一件衣服给了她。

    “大人,您不能倒下。”

    马老卒的声音在风雪呼啸中几乎听不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映着篝火最后的光芒,

    “弟兄们……还有大明的百姓,等着您呢。”

    顾云初看着那件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皮袄,喉头哽住。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皮袄裹紧,然后,将斗篷分了一半,盖在身旁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护卫身上。

    篝火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就像这支濒临绝境的小队,虽身处绝地,但心火未灭。

    翌日清晨,雪停了。

    山林银装素裹,寂静得可怕。

    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最要命的是,大雪掩盖了本就模糊的路径,也掩盖了猎户们留下的标记。

    老杨父子凭着经验和直觉,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何止一倍。

    顾云初的脚踝在经过一夜的严寒后,肿得更高,几乎无法着地。

    赵头目和马老卒轮流背着她前行,在齐膝深的雪中,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粮食彻底耗尽。

    饥饿和寒冷,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年轻护卫的体力最先透支,在一次下坡时滑倒,滚出好远,撞在树上,额头破了,鲜血染红了雪地。

    老杨父子试图寻找食物,但大雪覆盖了一切,陷阱空空如也。

    绝望,像这漫山的积雪,冰冷而沉重地压在每个心头。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鬼见愁”。

    这是一道横亘在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巨大冰涧,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在涧底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连接两岸的,是一道由粗大藤蔓和朽木捆扎而成的悬桥,在多年的风吹日晒和山洪冲击下,早已残破不堪。

    桥面覆盖着冰雪,滑不留足。

    更可怕的是,桥的中段,明显有断裂后又被人用新鲜藤蔓草草捆扎修复的痕迹,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桥下,是白茫茫的雪雾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桥……过不去。”

    老杨叔脸色凝重地摇头,

    “那修补的地方太新,不牢靠,承不住多少重量。而且桥面太滑,一个失足……”

    所有人都沉默了。

    前有断桥天堑,后有茫茫雪原。

    进退,皆是无路。

    顾云初被赵头目放下,她拄着木杖,走到悬崖边,静静地看着那座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藤桥。

    寒风卷起她的鬓发和衣袂,仿佛随时要将她这具单薄的身躯吹落深渊。

    “大人,咱们……绕路吧?”年轻护卫捂着额头的伤,声音带着哭腔。

    “绕不了。”

    小杨哥声音低沉,“鬼见愁两头都是绝壁,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七八天。咱们……没粮食了。”

    七八天……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在严寒的深山中,无异于宣判死刑。

    “只有一个办法。”

    顾云初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减轻重量,分批过桥。”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将不必要的行李全部丢弃。

    人,也分开过。

    体重最轻、身手最灵活的先行试探。后面的人,用绳索连接,一旦前面出事,后面的人立刻拉住。”

    “可是大人,您的脚……”赵头目急道。

    “我最后一个过。”

    顾云初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

    “老杨叔,小杨哥,你们父子最熟悉山势,也最轻健,你们带绳索先过,负责在对岸接应固定。”

    “赵头目,马老伯,你们带其他三名护卫,分两批紧随其后。记住,每一步都要踩实,重心放低,不要看下面。”

    “我……”她顿了顿,“我自有办法。”

    “不行!”

    赵头目和马老卒几乎同时反对,“大人,您不能最后一个!万一……”

    “没有万一。”

    顾云初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快去准备!”

    她的目光异常坚定,仿佛这不是赴死,只是一次寻常的调度。

    老杨父子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开始整理绳索,丢弃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赵头目等人红着眼眶,也默默开始准备。

    很快,老杨父子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棵坚实的古树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覆满冰雪的藤桥。

    他们的动作缓慢,每一步都试探再三,身体几乎贴着桥面。

    残桥在脚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冰雪簌簌落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老杨父子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迅速将绳索在那边固定好。

    “成了!可以过了!”小杨哥在对岸挥手大喊。

    赵头目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护卫,作为第二批,抓住绳索,踏上了藤桥。

    他们比老杨父子更重,桥身摇晃得更厉害。

    走到中段那草草修补处时,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绳索深深勒进破损的藤蔓中。

    一步,两步……

    就在赵头目即将跨过修补处时,他脚下那块看似结实的木板,突然“咔嚓”一声断裂!

    “小心!”

    对岸和老杨父子失声惊呼!

    赵头目身体猛然一歪,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藤蔓!

    整个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头儿!”岸这边的护卫目眦欲裂。

    赵头目额角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贲张,凭借着过人的臂力和求生本能,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一点点,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将身体拉回桥面,趴在上面,剧烈喘息。

    “快!爬过来!”对岸的老杨急吼。

    赵头目不敢停留,手脚并用,迅速爬过了最危险的段落。

    当他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接着是马老卒和最后两名护卫。

    有了赵头目的前车之鉴,他们更加小心。

    马老卒甚至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将手和脚腕与绳索、桥身多处绑在一起,如同尺蠖般一点一点挪动。

    过程惊心动魄,但最终,他们都安全抵达对岸。

    现在,只剩下顾云初一人,还在这一边。

    “大人!快!抓住绳索过来!”对岸众人焦急地呼喊。

    风雪又起,吹得藤桥如同秋千般晃动。

    顾云初看着那条在风中摇摆不定的“生命线”,又看了看自己肿胀的脚踝。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走过去,就是爬过去,都极为艰难。

    而且,她的体重虽轻,但经过前面几人反复踩踏,尤其是赵头目那一下,桥身中段已经发出了更明显的、令人不安的断裂声。

    她过去了,桥很可能彻底垮塌。

    后面若还有追兵,或者曾英派来接应的人……

    “大人!快啊!”赵头目在对岸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剧咳。

    她强行压下,目光变得决然。

    她弯下腰,开始解岸边固定绳索的结。

    “大人!您做什么?!”对岸众人惊骇欲绝。

    顾云初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解着那个被冻得僵硬的绳结。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但她依旧一丝不苟。

    终于,绳结松开。

    她抓住绳索的一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朝着对岸抛去!

    “接住!”

    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对岸。

    老杨父子手忙脚乱地接住。

    “大人!您……”赵头目声音哽咽。

    “听着!”

    顾云初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清晰而冷静,

    “绳索不够长,无法两边固定让我滑过去。我过不去了。”

    “不!大人!我们可以拉您过来!我们……”

    “桥撑不住了。”

    顾云初打断他,指了指脚下已经开始倾斜、发出断裂声的藤桥,

    “我过去,桥必塌。你们带着这根绳索,继续往前走。曾将军或秦将军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应。找到他们,活下去。”

    “不!要走一起走!”马老卒老泪纵横,就要往回冲,被赵头目死死拉住。

    “这是命令!”

    顾云初厉声道,声音因用力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德全!马大山!我以钦差身份命令你们,立刻带着所有人,继续前进!完成任务!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对岸,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的呼啸,和藤桥即将断裂的呻吟。

    赵头目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最终,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对着顾云初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和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所有人!跟我走!继续前进!”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对岸那个在风雪中茕茕孑立的瘦削身影,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带着泣不成声的马老卒和护卫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对面的山林。

    他们不能回头。

    回头,就辜负了大人用自己性命为他们换来的生路。

    对岸,终于只剩下顾云初一人。

    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雪雾中,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

    风雪茫茫,山林寂寂。

    她缓缓走到悬崖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将肿胀的脚踝小心放平。

    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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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也好。

    至少,赵头目他们,或许能活下去。

    她完成了对崇祯的责任,尽力到了最后一刻。

    也完成了对这些追随者的“守护”,为他们挣得了一线生机。

    她的道,在此界,算是……无愧了吧?

    只是……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夜宸担忧的脸,看到了丫丫甜甜的笑,看到了云初峰上那片静谧的星空……

    真不甘心啊。

    还没能亲眼看到飞升之路是否重启,还没能……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

    对面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带着川音的呼喊:

    “赵头目?!是你们吗?!顾大人在哪里?!”

    紧接着,是赵头目狂喜到近乎变调的吼声:

    “在这里!快!顾大人在对面!桥要断了!快救大人!!!”

    顾云初涣散的眼瞳,猛地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光。

    秦良玉的人……来了?

    她挣扎着想抬头,想看清,想回应。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只有耳边,似乎听到了藤桥在更大重量踩踏下,发出的、最后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以及,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怒交加和难以置信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又仿佛响在心底——

    “顾!云!初!”

    是……李自成?

    幻听吗……

    意识,彻底沉没。

    风雪吞没了一切。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