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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刀子,永远比笔杆子硬
    冬衣一事,顾云初在闯营中站稳了脚跟,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统筹司”的牌子挂得稳当,权力也随之而来。

    各营粮饷、被服、器械补充,乃至伤兵安置、战利品初步分配,都需经顾云初之手核验、调配。

    她手中那枚“统筹安民”铜印,分量一日重过一日。

    明面上,无人敢直接抗命。

    刘宗敏见了她,虽仍无好脸色,但交物资、领粮饷时,手续俱全,不再刁难。

    田见秀等人更是客气有加,甚至私下送来些地方特产,被顾云初一概原封退回。

    但暗地里,暗流从未止息。

    腊月十五,统筹司偏院。

    顾云初正在核对一批新缴获的兵甲账目,玄素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

    她压低声音,

    “刘宗敏营里,有三个哨长昨晚聚饮,喝多了大骂,说……‘一个前明的娘们骑到咱们头上拉屎,闯王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

    顾云初笔下未停:“然后呢?”

    “被刘宗敏听见,当场打了二十军棍,革了哨长之职。”

    玄素顿了顿,“但刘宗敏打完人,自己也在帐里摔了杯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知道了。”顾云初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这套“透明、公平、按规矩来”的做法,断了太多人的财路和随意支配资源的权力。

    若不是李自成明确支持,她恐怕早已“暴病而亡”多次。

    “还有一事,”

    玄素神色更紧,

    “我们派去汉中方向采买药材的商队,在褒斜道被劫了。货丢了一半,带队的伙计伤了三个。”

    顾云初眼神一凛:“谁干的?”

    “表面看是山匪,但手法太利落,像是……军中老手。”

    玄素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被劫的偏偏是我们急需的止血三七和伤科器械。”

    针对性太明显了。

    顾云初沉默片刻。

    “汉中……是田见秀防区吧?”

    玄素点头:“是。但田将军素来持重,不像会做这种事。”

    “持重的人,未必没有持重的心思。”

    顾云初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不敢明着对抗闯王,但暗中给我们使点绊子,试探底线,未必不会。”

    正说着,院外传来通报:“顾司正,闯王有请,前厅议事。”

    前厅气氛有些压抑。

    李自成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

    刘宗敏、田见秀、李过等人分坐两侧,顾君恩等谋士也在。

    “人都齐了。”

    李自成开门见山,将一份军报扔在桌上,

    “刚收到的消息。张献忠在四川,破了夔州,秦良玉退守重庆。另外,辽东的探子回报,清军有异动,多尔衮似乎在集结兵力,意图不明。”

    两条消息,一南一北,都非佳音。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刘宗敏率先开口:

    “闯王,要我说,趁现在咱们兵强马壮,直接东进,拿下北京!当了皇帝,什么张献忠、多尔衮,都不在话下!”

    “宗敏兄说得轻巧,”

    田见秀摇头,“我军新定关中,根基未稳。后方若乱,前方如何作战?况且北京城高池深,孙传庭虽死,但京营尚有数万,关宁军也未伤元气,强攻损失必大。”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清军打过来,还是等张献忠坐大?”刘宗敏瞪眼。

    两人争执起来。

    李自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却扫向了末座的顾云初。

    “顾司正,”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厅内一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一个管后勤的女官,议军国大事?

    刘宗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顾云初起身,微微欠身:

    “闯王,军国大事,非云初所长。但既问及,便从后勤民情角度,略陈管见。”

    她声音平稳:

    “张献忠破夔州,意在四川富庶之地,短期不会北上与我争关中。且秦良玉尚在,川东犹可一战。此患虽近,却非燃眉。”

    “辽东清军,久窥中原。

    若我军主力东进,关中空虚,其或趁虚而入,或与残明势力勾结,截我后路。此患虽远,却如悬剑。”

    她顿了顿,看向李自成:

    “故云初以为,当务之急,非急进,亦非死守。而是——”

    “是什么?”李自成目光深邃。

    “巩固关中,连通西北,结好蒙古,震慑辽东。”

    顾云初一字一句,

    “关中乃根本,须尽快恢复生产,安抚流民,积蓄粮草。同时,派能言善辩者出使河套蒙古诸部,许以互市之利,使其不助清军。”

    “至于东进……”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

    “可先取山西。山西表里山河,富甲天下,且与关中唇齿相依。取山西,则京师西屏尽失,我可进退有据。

    同时,派精锐偏师出潼关,佯攻河南,牵制明军主力,使其不能全力援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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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内鸦雀无声。

    连刘宗敏都愣住了。

    这套方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既考虑军事,更兼顾政治、后勤、外交,绝非寻常妇人能言。

    李自成眼中精光闪动,久久不语。

    顾君恩捻须沉吟,缓缓道:

    “顾司正此议……老成谋国。取山西,确比直扑北京稳妥。”

    田见秀也点头:“山西晋商与朝廷素有龃龉,或可暗中联络,以为内应。”

    刘宗敏虽仍不服,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闷哼一声。

    “好。”

    李自成一锤定音,

    “就依此议。田见秀,你负责整饬关中防务,安抚地方。李过,你准备一支偏师,出潼关佯动。至于取山西……”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顾云初身上:

    “顾司正,统筹司全力配合大军行动。粮草、军械、民夫,十日之内,备齐出征所需。”

    “是。”顾云初应下。

    议事散去。

    顾云初刚走出前厅,刘宗敏从后面追上来。

    “顾司正,”他语气生硬,眼神却有些复杂,“刚才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顾云初停步,转身看他:“刘将军以为呢?”

    刘宗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但……”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

    “别以为闯王看重你,就真能在这军中立足。刀子,永远比笔杆子硬。”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刘宗敏的背影,神色平静。

    玄素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他在威胁你。”

    “我知道。”顾云初转身,朝统筹司走去,“但至少,他现在承认了我‘有几分本事’。这就是进步。”

    接下来的日子,统筹司忙得脚不沾地。

    调配粮草,清点军械,组织民夫,安排转运路线……每一项都是庞杂无比的工程。

    顾云初几乎住在了偏院。

    旧疾在过度劳累下,时有反复。咳得厉害时,她便喝口药,压一压,继续伏案。

    李自成来过几次,有时是询问进展,有时只是站在院外看一会儿,不说话,然后离开。

    他派亲兵送来的红糖和蜂蜜,顾云初没动,都分给了司里日夜加班的下属。

    腊月二十五,大军出征前夜。

    一切准备就绪。

    顾云初最后一次核对了粮草辎重清单,确认无误,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号角声,那是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统筹司的年轻书吏满脸惊慌地冲进来:

    “司正!不好了!西仓……西仓着火了!”

    顾云初猛地站起:“什么?!”

    西仓,是存放此次出征半数粮草和全部新制火器的重要仓库!

    “火势如何?怎么起的?!”她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厉声问。

    “不、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已经派人去救了,但风大,火势很猛……”

    顾云初冲出院子。

    远处,西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明日大军就要开拔,粮草军械却在此刻被烧……

    这是有人要她的命!要延误军机!要动摇军心!

    “调所有人去救火!优先抢救粮草和火器!”顾云初声音冷静得可怕,“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出入!快去!”

    她自己也朝西仓方向奔去。

    脚下虚浮,却跑得极快。

    冷风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痛,但她浑然不顾。

    赶到西仓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

    救火的人群,哭喊声,木材爆裂声,混成一团。

    火势比想象中还大,半个仓库都已陷入火海。

    顾云初一眼看到,火场边缘,几个负责看守仓库的老卒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冲过去,一把揪起其中一人的衣领,眼中寒光迸射:

    “说!怎么回事?!今晚谁当值?谁进过仓库?!”

    那老卒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

    “是、是王哨长……不,是王二狗!他今晚当值,说、说天冷,搬了盆炭火进去取暖……后来、后来就……”

    王二狗?!

    顾云初脑海中闪过那个领到加厚棉袜时,眼眶通红、拼命磕头的小士卒。

    “王二狗人呢?!”

    “不、不见了……起火后就没看见……”

    顾云初心沉了下去。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用最卑劣的方式,栽赃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田见秀等人,疾驰而至。

    看到眼前的火海,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顾云初!”

    刘宗敏翻身下马,声如雷霆,指着她的鼻子,

    “这就是你管的好后勤?!明日大军就要出征,粮草军械却让你一把火烧了!你该当何罪?!”

    顾云初松开老卒,缓缓转身。

    火光在她身后熊熊燃烧,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实质化。

    “闯王,”顾云初开口,声音因烟熏和激动而嘶哑,却异常清晰,

    “火不是我放的。这是有人蓄意纵火,栽赃陷害,意图延误军机,动摇军心。”

    “证据呢?!”

    刘宗敏怒吼,“看守的人都说是你提拔的那个王二狗干的!人呢?!”

    “王二狗失踪,恰恰证明他是被陷害、甚至可能已被灭口。”顾云初毫不退让,“刘将军如此急着定罪,莫非知道内情?”

    “你——!”刘宗敏勃然大怒,就要上前。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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