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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要杀,先杀我
    西仓大火一事,最终查到了田见秀麾下一个掌管器械的副将头上。

    据说是与明朝旧吏有私怨,又不满顾云初的“规矩”,才铤而走险。

    副将当即被斩首,田见秀也因御下不严被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

    明面上的结果,李自成给了。

    但顾云初心知肚明,一个副将,没那么大胆子和能量。

    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只是眼下大局为重,李自成选择了压下去。

    她也没有穷追。

    有些账,记在心里,比立刻清算更有力。

    腊月二十六,大军如期开拔,兵锋直指山西。

    李自成亲征,刘宗敏为先锋,田见秀留守关中。

    顾云初的统筹司几乎全盘随军,负责粮道畅通、沿途补给、伤病安置。

    担子比在西安时更重十倍。

    队伍才出潼关,顾云初就开始咳血。

    玄素把脉后,脸色凝重:“旧疾复发,且有加重之势。必须静养,不能再劳心劳力。”

    顾云初擦去嘴角血迹,将染红的帕子丢进火堆:“等打下山西再说。”

    “你会死在这路上!”玄素压低声音,带着怒意。

    顾云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核对下一站的粮草交接文书。

    她知道玄素说的是实话。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若倒下,统筹司立刻就会被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吞噬,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和规矩,将瞬间崩坏。

    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能。

    大军进入山西,势如破竹。

    李自成采纳了顾云初“结好蒙古”的建议,派使者北上河套,许以重利。

    蒙古诸部本就与满清有隙,见闯军势大且愿交好,大多选择观望,甚至暗中提供了一些战马。

    没了侧翼之忧,闯军主力全力攻晋。

    刘宗敏为先锋,连克平阳、潞安,兵锋直指太原。

    明朝山西巡抚蔡懋德据城死守,但城中粮草不足,军心浮动。

    腊月三十,除夕夜。

    闯军大营。

    顾云初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炭火旁,听着远处太原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炮声。

    手中是一份刚刚送到的紧急军报——

    刘宗敏部强攻太原东城,遭遇顽强抵抗,伤亡颇重,请求增援和火药补给。

    “太原城墙坚固,强攻不是办法。”

    玄素在一旁整理医药物资,低声道,“刘宗敏太急了。”

    顾云初没接话,只是提笔在军报上批注:“准调火药五百斤,即刻送达。另,建议改掘地道,或围而不打,待其粮尽。”

    批注写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除夕夜,可令士卒饱食,稍作休整,以养锐气。”

    军报送出。

    顾云初起身,走到帐外。

    寒风凛冽,吹得营中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太原城头,火光与硝烟交织,映亮半边天空。

    今夜,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士卒埋骨他乡。

    “顾先生。”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闯王请您去中军帐。”

    中军帐内,气氛肃杀。

    李自成坐在主位,刘宗敏、李过等主要将领都在,人人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迹。

    “太原久攻不下,伤亡日增。”

    李自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有何良策?”

    刘宗敏拍案而起:“给我再调三千精锐,五千斤火药!老子就不信炸不开他东城门!”

    “宗敏兄,强攻伤亡太大。”李过摇头,“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水源,待其自乱。”

    “围?围到什么时候?开春清军要是打过来怎么办?”刘宗敏瞪眼。

    众人争执不下。

    李自成眉头紧锁,目光最终落在刚进帐的顾云初身上。

    “顾司正,你说。”

    又是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顾云初走到沙盘前,看着太原城的模型。

    “闯王,诸位将军,太原城坚,强攻确非上策。然围而不打,亦恐生变。”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沙盘上太原城南一处:

    “据探报,太原城南‘晋源镇’,乃城中粮草转运枢纽,守将王永强,原是晋商王家旁支,与巡抚蔡懋德素有嫌隙。”

    她抬起头,看向李自成:

    “可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潜入晋源,联络王永强。许以重利,劝其献城。若成,太原门户洞开。若不成……也可散布谣言,扰乱守军军心。”

    “劝降?”

    刘宗敏嗤笑,“那些官老爷,骨头硬着呢!会听你的?”

    “骨头硬,是因为价码不够。”

    顾云初声音平静,

    “王永强并非蔡懋德嫡系,守南城油水又少。若能许他破城后,保其家产,甚至擢升官职,未必不动心。”

    李自成沉吟。

    “谁去合适?”

    顾云初看向帐中一人:“顾军师机敏善辩,或可一试。”

    顾君恩捻须,缓缓点头:“属下愿往。”

    “好。”李自成拍板,“就请军师辛苦一趟。带足金银,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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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顾云初:“此事若成,你记首功。”

    顾云初微微欠身:“分内之事。”

    顾君恩当夜便带着几名精干亲随,化妆潜入晋源镇。

    三日后,正月初三。

    晋源镇南门悄然打开。

    王永强率部“投降”,实则放闯军先锋悄然入城。

    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晋源镇易手。

    太原城南屏障尽失,城中大乱。

    蔡懋德急调兵防守南城,东城防守出现空虚。

    刘宗敏抓住战机,猛攻东城,终于炸开一段城墙,涌入城内。

    巷战持续了一日一夜。

    正月初五,太原城破。

    蔡懋德自焚于巡抚衙门。

    山西门户,至此洞开。

    闯军入城。

    按照李自成之前颁布的“不滥杀、不劫掠”新军律,入城后约束尚可。

    但刘宗敏部在攻打东城时伤亡惨重,入城后杀红了眼,还是发生了小规模抢掠和报复性杀戮。

    顾云初闻讯,立刻带统筹司的人赶到东城。

    街道上烟火未熄,尸体横陈,哭喊声零星响起。

    刘宗敏麾下一个姓赵的参将,正带人砸开一家绸缎庄大门,要把店主拖出来。

    “住手!”

    顾云初厉声喝止。

    赵参将回头,见是她,脸上横肉一抖:“顾司正,这没你的事!这老东西刚才从楼上扔砖头,砸伤了我两个弟兄!”

    那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被士兵扭着胳膊,吓得浑身发抖:“军爷饶命……小老儿只是怕、怕……”

    “怕就可以扔砖头?!”赵参将啐了一口,“按军律,袭扰大军者,斩!”

    “他扔砖头时,战事已歇,我军已入城。”

    顾云初走上前,目光冰冷,

    “按闯王新颁《入城安民令》,战事结束后,不得再以‘袭扰’为名滥杀平民。赵参将,你不知道吗?”

    赵参将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

    但杀红了眼,谁还管那个?

    “顾司正,”他语气软了些,但眼神不善,“弟兄们流血拼命打下太原,拿点东西,杀个把人,怎么了?您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刀头上了?”

    “我管的是闯王的军令,是这太原城日后的人心!”

    顾云初寸步不让,

    “今日你杀一个平民,明日全城百姓就会视我军如仇寇!

    后天征集粮草民夫,就会处处受阻!赵参将,你是要一时痛快,还是要这山西长治久安?!”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士卒和百姓。

    赵参将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少拿大帽子压我!你一个娘们,懂什么打仗?!”

    他猛地拔刀,指向那店主:“老子今天偏要杀!看你能怎样?!”

    刀光凛冽。

    顾云初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那店主身前。

    “要杀,先杀我。”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乃闯王亲封统筹司司正,总领后勤民政。你杀我,便是违抗闯王军令,形同造反!”

    赵参将的刀,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顾云初,眼中杀意翻腾,但握刀的手,却微微颤抖。

    杀一个平民,可以推脱是“战时误杀”。

    杀顾云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尤其西仓大火后,谁都看得出,闯王对这个女人,是动了真格的维护。

    僵持。

    寒风卷过街道,吹起灰烬和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自成带着亲卫,疾驰而至。

    他一眼就看清了场中形势。

    顾云初挡在一个平民老头身前,赵参将举刀相向。

    李自成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德彪。”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把刀放下。”

    赵参将浑身一颤,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闯、闯王……末将、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李自成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只是违抗军令,滥杀平民,还对顾司正拔刀?”

    “末将不敢!末将……”

    “拖下去。”李自成挥手,声音冰冷,“斩了。首级传示各营,以儆效尤。”

    “闯王饶命!闯王饶——”

    亲卫如狼似虎上前,捂住他的嘴,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求饶声戛然而止。

    街道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士卒低头,百姓噤声。

    李自成转身,看向顾云初。

    她依旧挡在那店主身前,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背脊挺直。

    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方才并非全然无畏。

    “受伤了?”李自成问,声音缓和了些。

    顾云初摇头:“没有。”

    李自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

    “都听清楚了!《入城安民令》,不是儿戏!再有滥杀抢掠、违抗军令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无论将领士卒,无论战功多大,一律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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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周围士卒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李自成又看向那吓得瘫软的店主:“老人家,受惊了。回去关好门,我军不会为难良民。”

    店主如梦初醒,连连磕头:“谢闯王!谢闯王!谢……谢这位女菩萨!”

    顾云初扶起他,示意他快走。

    李自成这才重新看向顾云初。

    两人目光交汇。

    他眼中,有赞许,有复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司正,”他缓缓道,“做得很好。但下次……”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别这么冒险”的话。

    只是道:“统筹司事务繁重,保重身体。”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离去。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寒风凛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玄素连忙扶住她,递上药丸和水。

    “何苦……”玄素声音哽咽,“你刚才要是真……”

    “他不会杀我。”顾云初咽下药,喘息稍平,“至少现在,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眼中光芒未熄:

    “经此一事,军纪至少能整肃一段时间。值了。”

    太原既定,山西全境震动。

    各府州县,或降或逃。

    闯军分兵略地,势如破竹。

    顾云初的统筹司更加忙碌。

    接收府库,安抚流民,恢复秩序,征集粮草……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她的病,也一日重过一日。

    咳血成了常态,高烧反复,人瘦得脱了形。

    李自成几次派人送来珍贵药材,甚至从蒙古换来特效的“雪山红花”,但效果有限。

    玄素私下对李自成直言:“顾司正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若再不彻底静养,恐……撑不过这个春天。”

    李自成沉默良久。

    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正月十五,元宵夜。

    大军在太原休整。

    顾云初难得没有熬夜处理公务,被玄素强按着,在院中软榻上歇息。

    身上盖着厚厚的裘毯,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是城中百姓感激她“挡刀救民”,自发送来的。

    很甜,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只是看着碗中漂浮的、白白胖胖的元宵,有些出神。

    “想家了?”玄素坐在一旁,轻声问。

    顾云初没说话。

    家?

    云初峰是家,夜宸和丫丫是家人。

    可这里……这片烽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土地,这些挣扎求生、又对她释放出一点点善意的百姓,还有那个对她又用又防、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的枭雄……

    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正恍惚间,院外传来通报:“闯王到。”

    李自成独自一人,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走了进来。

    没带亲卫,也没骑马。

    像是……寻常的串门。

    玄素识趣地退下。

    院中只剩下两人,和一碗渐渐凉掉的元宵。

    李自成在软榻旁的木墩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碗:“怎么不吃?”

    “没胃口。”顾云初放下碗。

    李自成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城中百姓在偷偷庆祝“劫后余生”的第一个节日。

    “太原拿下了,”

    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山西大半已入我手。按计划,该东进,取大同,叩关北京了。”

    顾云初点头:“是时候了。”

    “但清军有动静。”李自成看着她,“探子回报,多尔衮在锦州集结了至少五万精骑,动向不明。可能是冲关内来的。”

    顾云初蹙眉。

    这确实是个变数。

    “闯王打算如何?”

    “两条路。”李自成竖起两根手指,“一,不管清军,全力东进,速取北京。二,暂缓东进,先派重兵扼守宣大,防清军入关。”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觉得呢?”

    又来了。

    这种关乎天下走势的抉择,他总是习惯性地问她的意见。

    顾云初沉默良久。

    “闯王,恕我直言,”她缓缓道,“以我军目前兵力,若全力东进,后方空虚,清军一旦破关,将截断我军退路,甚至直扑关中。届时……前有坚城,后有强敌,危矣。”

    “但若分兵防清,东进兵力不足,北京久攻不下,各地明军援兵汇集,同样危险。”

    李自成点头:“所以?”

    “所以……”顾云初抬起眼,目光在月光下清亮如水,“或许可以……赌一把。”

    “赌什么?”

    “赌清军的目标,不是我们。”顾云初一字一句,“赌他们……想摘更大的桃子。”

    李自成瞳孔微缩:“你是说……”

    “北京。”

    顾云初吐出这两个字,

    “崇祯还在,明朝国祚未绝。清军若此时大举入关,与我军死战,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还要面对南方残明势力和各地义军。”

    “但若他们等我军与明军主力拼个两败俱伤,再趁虚而入……”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自成缓缓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意思是,清军会坐视我们攻打北京?”

    “不会坐视,”顾云初摇头,“但可能不会全力阻止。甚至会……暗中推动,让我们和明朝拼得更狠些。”

    李自成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中光芒闪动:

    “所以,我们更要速战速决?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北京?”

    “对。”顾云初点头,“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兵力防备清军突然发难。至少……要让他们觉得,啃下我们,代价太大。”

    李自成沉吟。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断,也有狠厉。

    “好。那就赌一把。”

    他走回软榻边,俯身,看着顾云初苍白却目光灼灼的脸:

    “顾云初,若此次赌赢了,天下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

    顾云初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头:

    “云初不要天下。只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只要这片土地上,能少死些人,早点……安生。”

    李自成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他直起身,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京,是紫禁城,是那个他曾经仰望、如今即将踏在脚下的旧世界。

    也是……未知的、更加凶险的未来。

    “好好养病。”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顾云初靠在软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缓缓闭上眼。

    碗里的元宵,彻底凉透了。

    远处,爆竹声零星响起,又很快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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