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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彭泽鏖兵
    章武三年,五月。

    长江的脉搏在彭泽江段变得格外汹涌。初夏的晨光费力地穿透江面厚重的氤氲,将这片注定载入史册的水域映照得朦胧而肃杀。此地形势险要,暗合兵机——上游水面豁然开朗,宛若天然演武场,足以容纳千帆竞逐;下游却骤然紧缩,两岸江峡壁立,乃是设伏突袭、一锤定音的绝佳之地。此刻,这片流淌着无数英雄传说的江水,正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决定江南归属的浩大战役。

    逆流而上的,是江东最后的希望。庞大的援军舰队犹如一条深染风霜、却依旧脊梁挺直的巨蟒,在浑浊湍急的江水中艰难溯行。每一片桨叶的起落,都耗费着士卒巨大的气力,也消耗着江东本就所剩无几的国运。

    舰队核心,主帅吕蒙身披象征大都督威严的玄甲,立于“赤蛟”号巨型楼船的舰首。甲胄之下的身躯,早已被沉疴痼疾侵蚀得形销骨立,蜡黄的脸上病容深重,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住上游那迷雾深锁之处。他紧握船舷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咳嗽被强行压下喉头。他深知,此战关乎存亡,纵然此刻油尽灯枯,也必须在倒下之前,为身后万千江东子弟,为那摇摇欲坠的吴王朝,劈开一条血路!

    “报——!”

    一声凄厉急促的呼喊,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宁静。前哨快船如离弦之箭飞驰而至,斥候甚至来不及站稳,便扑倒在甲板上,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扭曲:

    “大都督!上游……上游!荆州水军主力!帆樯蔽空,正顺流而下,其……其势极速,无可阻挡!”

    来了!终究还是避无可避!

    吕蒙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他极目远眺,试图穿透那尚未散尽的江雾。只见水天相接之处,一道细微的黑线初现,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扩张、变粗,最终化为一片吞噬光线的厚重乌云,向着他的舰队压迫而来!

    近了,更近了!

    森然的舰影破开雾霭,如林的枪戟在熹微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而那面最为醒目、猩红如血的“关”字帅旗,正在渐强的江风中猎猎狂舞,象征着无坚不摧的威压与死亡!来的正是荆襄舰队主力,统帅关羽,副将文聘,挟传闻中神秘莫测的新式明轮战舰之利,乘顺流而下之滔天大势,以逸待劳!他们如同自九天扑落的洪荒巨兽,终于向着猎物,亮出了冰冷而狰狞的獠牙。

    吕蒙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自己麾下的庞大舰队。四万江东儿郎,七百余艘大小战船,正以经典的密集阵型,如同一个攥紧的铁拳,迎着汉军的兵锋逆流奋进。阵列最前,是五十余艘轻捷锐利的艨艟快船,担任先锋与斥候;其后是三百余艘斗舰、走舸等主力战船,构成中坚;而庞大的楼船则稳坐中央,如同移动的城堡,提供支撑与指挥。

    这是江东水军赖以纵横江海的阵势,最能发挥其士卒悍勇、擅接舷近战的优势。然而此刻,逆流而上的天然劣势被无限放大,整个舰队行进迟缓,如同陷入无形泥沼,每一寸的前进都需付出巨大努力,桨手们的体力正在被飞速消耗。更让吕蒙心底隐生不安的,是那始终萦绕在情报中,关于汉军“无帆自动,迅捷如雷”的新式战舰的阴影。

    “传令全军!”吕蒙的声音因疾病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借助号角与旗语,瞬间传遍整个舰队,“列锋矢突击阵!各舰检查弓弩拍竿,准备接舷死战!江东存亡,在此一举!”

    “咚——!咚——!咚——!”

    悲壮而急促的战鼓声轰然炸响,如同沉重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江东子弟的心头,也彻底驱散了彭泽江面的最后一丝迷雾。

    两股代表着当世最强水战力量的钢铁洪流,在彭泽开阔的江面上,轰然对进!

    顺流而下的汉军舰队,占据了天时地利,稳坐钓鱼台。旗舰“青龙”号上,关羽抚髯而立,丹凤眼冷静地审视着逆流而来、却依旧阵型严整的吴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为更冷的寒芒。

    “传令!强弩舰队前出,占据上风位!投石机装填火弹!”他的命令通过翻飞的令旗,精准无误地传达至每一艘战舰。

    汉军阵列前方,数十艘经过特殊强化的弩炮战舰迅速调整帆向,侧舷弩窗齐齐洞开,露出密密麻麻、闪着幽光的巨型弩箭箭头。后方楼船上,投石机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臂杆被拉至极限,包裹着浸油麻布的巨大石弹已被引火点燃。

    “放!”

    随着关羽一声令下,仿佛天河倒泻,雷霆震怒!汉军舰队万弩齐发!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无数特制的火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着吴军舰队劈头盖脸地笼罩下去!与此同时,投石机猛然复位,燃烧的火弹划破长空,拖着狰狞的黑烟尾迹,如同天罚之陨星,狠狠砸向吴军密集的船阵!

    “举盾——!规避火弹!”

    吴军各舰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箭矢破空与火焰爆燃的巨响中,显得如此微弱。

    逆流而上的吴军舰队,完全暴露在汉军恐怖的远程火力之下,成为了活靶子。前排的艨艟快船首当其冲,木制的船舷被儿臂粗的巨弩轻易洞穿,带着火焰的箭矢钉死在帆布、桅杆之上,瞬间燃起冲天大火!更有燃烧的火弹直接命中甲板,轰然炸开,飞溅的火油与碎裂的木屑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生命。江面之上,烈焰翻腾,浓烟滚滚,破损的战船开始倾斜下沉,落水士卒的哀嚎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炼狱图景。

    然而,东吴水军,无愧于天下精锐之名!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他们骨子里的悍勇与严明的纪律被激发到了极致。幸存的战舰上,士卒们用巨大的盾牌紧密衔接,结成密不透风的龟甲阵,保护着下方的桨手。桨手们则咬紧牙关,双目赤红,喊着号子,拼尽全力划动船桨,顶着漫天火雨,以血肉之躯驱动战舰,保持着密集阵型,硬生生迎着死亡,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与汉军的距离!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唯有冲过去,撞上去,跳上敌舰,用最熟悉、最血腥的白刃战,才能为江东搏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吕蒙在“赤蛟”号上,看着前方化为人间地狱的战场,看着不断有战舰燃起大火、沉入江底,心如刀绞,但他不能乱。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空气,厉声下令:“传令凌统,率一万陆军,即刻寻找合适登陆点,抢占沿岸制高点,建立稳固防线!务必护卫我水军侧翼,并……准备接应!”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支登陆的陆军,既是防止汉军登陆侧击的屏障,也可能是在水战不利时,为残存舰队保留的最后一条陆上退路。

    此刻,双方的战术意图已昭然若揭,阳谋对阳谋:关羽意在凭借舰船性能、远程火力和顺流地势,最大限度地消耗、削弱吴军,不战而屈人之兵;而吕蒙,则赌上一切,不惜代价,以血肉铺路,只求近身,进行他最擅长、也最惨烈的接舷血战!

    彭泽之战的序幕,便在这样一边倒的远程轰击与悲壮的逆流冲锋中,以鲜血与火焰,悍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