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五月初。

    夷州，定东港内，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与夏日将至的暖意，吹拂着如林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汉军旗帜。经过两日的紧张休整与全面补给，太子刘封所率的跨海远征舰队，已然焕然一新，蓄势待发。

    船舱内，满载着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粮秣、箭矢、火油以及淡水。两万远征将士，无论是来自荆襄的悍卒，还是熟悉水性的交州兵，皆已从远航的疲惫中恢复，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战场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子刘封一身戎装，与庞统、甘宁、任晖、黄射、张南、冯习、苏飞、糜晏等核心将领立于“破浪”号高大的舰首。他望着港内肃杀的军容，以及更远方那片无垠的、象征着目标与风险的蔚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身后，是已然成为坚实后盾的夷州；前方，是决定国运的江东腹地。

    “军师，天时已至。”刘封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想必二叔、伯言已兵发江东了。此刻，正是我等这柄暗刃，出鞘饮血之时！”

    庞统捋须颔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谨慎交织的光芒：“殿下，风向正佳，士气可用。然，海上风云莫测，此去长江口，虽非远洋，亦需慎之又慎。”

    刘封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毅然转身，面向肃立的传令官，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港湾：

    “传令！各舰升帆，检查缆绳、轮桨！目标，东北方向，长江口！全军启航！”

    “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擂响，如同远征军团的心跳。巨大的硬帆依次升起，饱饮着初夏盛行的西南风，推动着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基业城的怀抱。明轮战舰的轮翼尚未启动，仅凭风帆，舰队便已展现出良好的速度。它们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钢铁巨龙，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浩瀚的东海，向着那片承载着最终目标的水域，破浪前行！

    舰队进入深海，最初几日的航行堪称顺利。五月的西南风稳定而有力，推动着舰船以极高的帆效向着东北偏北方向疾驰。海面碧波万顷，阳光和煦，温暖的气候使得士卒们精神振奋，不易被疾病困扰，良好的能见度也让了望手能极早发现任何异常。

    刘封甚至允许部分水性好的士卒在天气晴好时，于特定区域下海泅泳，以缓解长期航行的枯燥。舰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日夜兼程。按照预定的航速与风向，最多十日，便可抵达长江口外。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来不会一直温顺。

    航行至第七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边缘，开始积聚起一抹异样的、带着灰黑底色的云层。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尤其是甘宁麾下那些曾在海上讨生活的部下，首先察觉到了不妙。

    “殿下，甘将军请见！”亲兵匆匆来报。

    很快，甘宁大步走入指挥舱，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殿下，庞军师，看天边那云势，怕是有‘怪天气’要来！”他用了水手们对台风的隐晦称呼，“虽未必是大的，但即便是小风婆子，在这海上也够呛！”

    刘封与庞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他们深知，在这个时代，面对海洋的风暴，人力是何等渺小。

    “兴霸，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刘封沉声问道。

    “收缩队形！降低帆幅！所有明轮战舰做好准备，必要时启动轮桨，对抗横风！固定甲板所有物品！让弟兄们都进舱，非必要不得外出！”甘宁语速极快，显然对此颇有经验。

    命令迅速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像受惊的刺猬般向内收缩，高大的帆布被水手们冒着风险艰难地降下一部分。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当夜，风暴如期而至。

    起初只是风力明显增强，海浪开始不安地涌动。到了子时，狂风如同万千厉鬼的咆哮，席卷着滔天巨浪，狠狠砸向舰队！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瀑布般横着泼洒，能见度瞬间降至最低。

    即便是庞大的楼船，在这自然之威面前，也如同孩童的玩具般剧烈颠簸、摇晃。木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许多来自内陆的士兵蜷缩在潮湿闷热的船舱内，呕吐不止，祈祷着这噩梦尽快结束。

    “稳住舵！注意帆索！”

    “左舷明轮，加速！对抗横流！”

    甘宁嘶哑的吼声穿透风浪，在各舰之间回荡。明轮战舰在此刻展现了部分价值，它们凭借轮桨的动力，在一定程度上对抗着风浪，努力维持着自身稳定，并试图掩护附近的友舰。

    然而，灾难还是发生了。

    一艘满载补给的斗舰，在巨浪的连续拍击下，船体龙骨发出了断裂的可怕声响，海水疯狂涌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带着船上数十名来不及完全逃生的水手和士卒，消失在了漆黑汹涌的海面之下。

    另一艘走舸则因为操纵不及，被横风吹得狠狠撞上了一艘楼船的侧舷，走舸瞬间解体，楼船也受损不轻。

    “救人！快救人！”尽管自身难保，附近的汉军战舰还是尽力向落水者抛出绳索、救生木。在如此恶劣的海况下，这无疑是极其危险且效率低下的。最终，大部分落水者还是被无情的海浪吞噬。

    风暴肆虐了整整一夜又半天，方才渐渐平息。当阳光再次穿透散去的乌云，照耀在伤痕累累的舰队上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掩饰的悲伤。

    清点下来，两艘战舰沉没，超过一百名将士永远留在了这片东海，另有数艘战舰不同程度受损，需要紧急维修。

    损失与延误，让刘封的心情颇为沉重，但他深知，作为主帅，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他下令隆重海葬了无法找回的阵亡将士，并加速修复受损船只。

    屋漏偏逢连夜雨。风暴过后，舰队继续北上的航程中，又遭遇了春夏之交沿海常见的平流雾。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如同巨大的棉絮，将整个舰队包裹其中，目视距离不足百步。桅杆上的铜铃被不断敲响，各舰依靠号角、锣声彼此联系，艰难地在迷雾中摸索前行，速度大为减缓，生怕触礁或相互碰撞。

    原本预计十天的航程，在经历了风暴与浓雾的双重考验后，足足用了近十三天，直到五月十五，桅盘上的了望手才用近乎虚脱却狂喜的声音嘶喊起来：

    “陆地！是江口！看到长江口了！”

    舰队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只见远方海平线上，一道浑浊的黄线与碧蓝的海水泾渭分明，那正是万里长江奔流入海之处！

    刘封与庞统、甘宁等人站在船头，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江海分界线，心中百感交集。航程的艰难，更凸显出此战的意义重大。

    “终于……到了！”刘封握紧了拳头，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那深入内陆的大江航道，“传令！舰队不做休整，立即进入长江口，沿南岸水道，全速向建业方向急行！升起所有旗帜，不必再隐匿行踪！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兵临建业城下！”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书记官道：“同时，立刻起草密报，将我军已抵达长江口，正全速进军建业的消息，以最快方式，传递给关将军与徐军师！告诉他们，东线利剑，已然出鞘！”

    “破浪”号一马当先，调整帆向，两侧明轮轰然启动，激起巨大水花，率先驶入了那浑浊的江水中。庞大的汉军远征舰队，如同一条终于溯游回到出生地的蛟龙，携着风涛之威，沿着长江水道，逆流而上，直扑江东的心脏——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