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飞车在星兽沉闷的踏地声中,驶过荒芜的星陆。沿途,那些面容麻木、眼神警惕的遗民,让苏临更加确信,这片所谓的“避难之地”,早已在时光的侵蚀与资源的匮乏中,变成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金字塔状的石殿越来越近,其顶端那点金色星光也越发清晰。那星光并非火焰,而是一团悬浮的、缓缓旋转的液态星辉,散发出精纯而温和的星辰之力,为这片死寂的灰暗虚空带来唯一的生机与温暖。
石殿入口并无守卫,只有两位引领的老者。飞车停稳,四人下车。星澜伤势不轻,在星瑶搀扶下勉强站立。苏临与白清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大祭司已在‘观星室’等候,请随我们来。”为首的老者声音依旧沙哑,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步入石殿。
石殿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广阔。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墙壁上刻满了斑驳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宏伟气象的星辰壁画。壁画内容纷繁:有周天星辰有序运转,有身着星袍的修士驾驭星舟巡天,有庄严的祭祀场景,也有……惨烈无比的战争画面——星辰破碎,殿宇崩塌,修士与各种难以名状的邪秽怪物浴血厮杀。
最后几幅壁画,则描绘了残存的修士与凡人,携带少量物资,通过一道类似星渊裂隙的通道,来到这片破碎星陆,建立起简陋的聚居地,而那金字塔顶端,则点亮了一盏“永恒星灯”。
历史在这里凝固,诉说着一个辉煌道统的陨落与挣扎求存。
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石殿最深处。这里是一间圆形的石室,穹顶被开凿成半球形,内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晶石,模拟着残缺的星空图案。石室中央,一个简单的石质祭坛上,燃烧着一小簇银色火焰,火焰上方,悬浮着那团从外面看到的金色液态星辉——永恒星灯。
祭坛前,一个身影背对他们,跪坐于蒲团之上。她身形佝偻瘦小,披着陈旧却干净的灰色星纹斗篷,白发稀疏,用一根骨簪简单挽着。
当四人步入石室,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位老妪,面容枯槁,布满了岁月与苦难刻下的深深沟壑。她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失明。但她“望”向苏临四人的方向时,却给人一种被彻底洞悉的感觉,仿佛那双盲眼之后,有着能看透灵魂与命运的光芒。
“持钥者……终于来了。”老妪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比老身预感的……稍稍早了一些。”
持钥者?果然,她和灰影一样,认定他们与此有关。
“晚辈苏临(白清秋、星瑶、星澜),见过大祭司。”苏临带头,恭敬行礼。面对这样一位显然知晓上古秘辛、且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保持礼节是必要的。
大祭司微微颔首,那双盲眼“看”向星澜的方向:“星辰宗的小娃娃,伤势不轻,星煞侵体,需以‘星源草’根茎捣碎外敷,辅以星灯之火温养三日方可拔除。”
她又“看”向苏临:“你的身上……有‘鉴’的味道,虽然微弱,却已融合。还有……一丝‘星枢’的眷顾与……杀伐剑魂的锐意。很奇特的组合。”
最后,她的“目光”在白清秋和星瑶身上停留片刻:“广寒星月,纯净无垢;星辰正法,源流未绝……很好,很好。”
仅仅一个照面,四人底细几乎被点破大半,这让苏临心中凛然,更加不敢小觑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大祭司。
“大祭司前辈,”苏临斟酌着开口,“我等误入此地,实属无奈。听前辈与之前那位‘星尘’前辈所言,我等似乎与‘钥匙’有关?不知这‘钥匙’究竟为何?又与我等有何关联?还有此地……”
大祭司轻轻抬手,止住了苏临的话。她转向祭坛上那簇银色火焰与金色星灯,声音缥缈,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故事:
“此地,名为‘归墟星陆’,乃上古督天星辰殿,在最终之战前,集合最后力量,为道统保留一丝火种而开辟的……最后避难所。”
“你们所见壁画,便是过往。当年邪潮遮天,殿主率众死战于外,我等修为浅薄、或负伤、或年幼、或为仆役者,奉命携带部分典籍、种子、以及最重要的——‘周天星斗大阵’核心阵图与三枚‘星钥’组件,通过预设的星渊通道,撤离至此。”
她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悲哀:“然而,通道在最后时刻被邪秽力量波及,发生崩坏。一枚‘星钥’组件失落于虚空乱流,另一枚……在降临此地不久后,因一次意外,被守护星兽‘地魄星蠡’吞入腹中,沉睡于星陆深处的‘晶化地脉’之内。仅存的‘永恒星灯’,便是第三枚组件所化,维持着此地最后的光明与生机,也勉强联系着外界星枢的一丝力量,延缓着星骸邪物的破封。”
大祭司转过身,那双盲眼“望”着苏临,仿佛能穿透他的身躯,看到识海深处:“‘鉴’,是‘星钥’的核心指引之匙,也是启动大阵的总枢。你身上融合的,应是其一部分。星辰宗娃娃身上的‘星引佩’,是定位与共鸣之匙。而失落的两枚,一为‘储能之匙’,一为‘稳定之匙’。”
“当年殿主留下预言:当邪秽将出,封印将崩之际,必有持钥者穿隙而来,集齐三匙,重燃星灯,启动阵眼,或可暂封邪秽,甚至……为这片死寂的归墟,重开一线通往新生之地的希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然而,万年消磨,即便有永恒星灯维系,此地的能量也已濒临枯竭。金字塔底部的‘周天星斗大阵’核心阵眼,因缺失‘星钥’与能量供给,早已残破不堪,随时可能彻底崩溃。一旦阵眼崩溃,永恒星灯熄灭,此地将在虚空乱流中彻底湮灭。而外界……失去此地最后一丝牵制的星骸邪物,将再无顾忌,破封而出,届时,生灵涂炭……”
苏临心中巨震。原来如此!星尘散人将他们引向此处,灰影在此等候,大祭司早有预感……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上古遗留的最后手段!他们这些“持钥者”,竟然背负着可能影响两界存亡的使命!
但……这也太巧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万年前就布下了这一切。
“前辈,”星瑶忍不住问道,“那位‘星尘’前辈,还有引导我等与星澜师兄前来的星尘散人,他们究竟是……”
大祭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星尘’……是当年殿主最信任的司星长老之一,亦是构建此地避难所的主要主持者。最后时刻,他选择留下部分神魂化身(灰影)守护裂隙入口,等待持钥者。其本尊……或许早已陨落,或许以某种方式存续至今。至于你们口中的‘星尘散人’……老身无法确定。或许是他的转世,或许是他留下的其他后手。但能同时引导‘鉴’与‘星引佩’的持有者至此,其身份定然不凡,且目的应与殿主预言一致。”
苏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前辈,依您所言,我们目前有‘鉴’(部分)与‘星引佩’,还需至少一枚‘星钥’组件才能启动阵眼。那枚被星兽吞噬的组件,在何处?那‘地魄星蠡’,又是何等存在?”
“地魄星蠡……”大祭司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乃是上古异种,以星辰精粹与地脉晶石为食,性情原本温和,擅长梳理地气。当年它误吞‘稳定之匙’后,便陷入漫长沉睡,身体与部分地脉晶化,形成了一片危险的‘晶化迷宫’,位于星陆东南方向的‘断脊山脉’之下。因其沉睡,气息不显,老身也只能大致感应。”
“此兽当年修为便已接近金丹巅峰,沉睡万年,受‘稳定之匙’影响,恐怕已发生异变,实力难测。且其周围,因晶化地脉能量紊乱,滋生了不少以星晶为食的凶猛星兽,环境险恶。”
她转向星澜方向:“此外,这位小友的伤势,也需尽快处理。‘星源草’生长在‘晶化迷宫’外围的‘碎晶谷’中,那里同样是星兽盘踞之地。”
任务明确了:前往危险的断脊山脉,一边寻找救治星澜的星源草,一边探索晶化迷宫,从沉睡异变的强大星兽体内,取回第三枚“星钥”组件——稳定之匙!
时间,迫在眉睫。大祭司坦言,以阵眼目前状态,最多还能支撑月余。而星澜的伤势,若无星源草,恐怕连十日都撑不过。
“苏道友,”星瑶看向苏临,眼神恳切,“我需留下照顾星澜师兄,并尝试以星辰宗秘法助他稳定伤势。寻找星源草与‘稳定之匙’……”
“我去。”苏临平静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白清秋,眼中带着询问。
白清秋没有丝毫犹豫,冰蓝眼眸中只有坚定:“我与你同去。”
大祭司点了点头:“你们二人同去,确有照应。‘碎晶谷’与‘晶化迷宫’相连,可先寻星源草,再探迷宫。切记,地魄星蠡虽沉睡,但其领域意识极强,一旦接近核心,必会惊醒。需做好万全准备。”
她抬手,那祭坛上的银色火焰分出一小缕,飘到苏临面前,化作一枚银色的火焰印记,烙在苏临手背。
“此乃‘星灯印记’,可指引‘稳定之匙’的大致方位,并在靠近时有所感应。亦可暂时驱散低阶星兽,但对地魄星蠡无效。老身能助你们的,仅此而已。”
“多谢前辈。”苏临郑重收下印记。
“事不宜迟,你们今日便出发吧。”大祭司挥了挥手,显得疲惫不堪,“老身会照看这位星辰宗小友,并让族人准备一些此地特产的‘星晶干粮’和简陋地图给你们。愿星灯指引你们,平安归来。”
没有更多寒暄,紧迫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临和白清秋稍作准备,带上遗民提供的一些粗糙但实用的补给和一份简略地图,便在大祭司指派的两位熟悉地形的年轻遗民向导带领下,离开了石殿,朝着星陆东南方向,那片被称为“断脊山脉”的阴影进发。
石殿内,星瑶扶着星澜在一旁的石室安顿下来。星澜服下一些稳定伤势的丹药后,昏沉沉睡去。星瑶则开始按照大祭司指点,准备辅助疗伤的材料。
祭坛前,大祭司独自跪坐着,面对着永恒星灯。她那双盲眼,仿佛穿透了石殿的壁垒,望向了苏临二人离去的方向,口中低声喃喃,声音微不可闻:
“鉴归,佩至,蠡醒,匙现……预言正在应验。”
“只是……当年殿主未能言明的最后一步……”
“归来之后,重燃星灯之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些孩子,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色与不忍。
与此同时,远在星陆另一端,断脊山脉那狰狞的阴影之下,一片完全由七彩晶体构成的、光怪陆离的谷地深处,某个被厚重晶簇包裹的庞然大物,在沉睡了万古之后,其体内某处,一枚形如梭镖、通体晶莹、内部有星光脉络流淌的奇异物件,似乎感应到了遥远的“星灯印记”与“鉴”、“佩”的微弱共鸣,极其缓慢地……脉动了一下。
包裹它的晶化血肉,也随之发生了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颤。
山脉之中,无数栖息于此的星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头,发出不安的低吼。
碎晶谷,晶化迷宫,苏临与白清秋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石殿内昏睡的星澜,腰间那枚“星引佩”,在无人注意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惑星”邪力略有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的奇异波动,悄然溢出,随即又隐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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