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断脊山脉方向传来的沉闷巨响与大地震动,即便隔着数十里距离,依旧清晰可感。遗民营地中,许多正在劳作或休息的族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面露惊恐地望向东南方那片常年被晶尘云雾笼罩的山脉阴影。孩子们躲进母亲怀中,老人们则喃喃祈祷,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安。
石殿之内,永恒星灯的光芒似乎也随着那远处的震动而微微摇曳。跪坐于祭坛前的大祭司,那双盲眼猛地“望”向东南方向,枯槁的面容上皱纹更深,低声自语:“终究……还是提前惊醒了……”
一旁石室中,正为星澜调配草药的星瑶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震动,心中一惊,快步走到石室门口,恰好看到苏临与白清秋的身影如同两道流光,自营地外疾射而入,落在石殿门前。
“苏道友!白姐姐!”星瑶迎上前,见两人虽气息略有浮动,但并无明显伤势,稍稍松了口气,“刚才的动静……”
“地魄星蠡被惊醒了。”苏临言简意赅,将装有星源草的玉盒递给星瑶,“幸不辱命,星源草已取回,速为星澜道友疗伤。”
星瑶接过玉盒,入手温润,透过盒缝便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星辰生机,心中感激:“多谢!我这就去。”她看了一眼苏临和白清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返回石室。眼下星澜伤势要紧,地魄星蠡之事,稍后再议。
苏临与白清秋步入石殿主室。大祭司已然转过身,“望”着他们:“你们回来了。比老身预想的快,也……带来了更大的变数。”
“前辈,地魄星蠡确已苏醒,其威势恐远超预估。”苏临沉声道,“我等只是与其逸散的气息稍有接触,便觉压力如山。要深入其巢穴夺取‘稳定之匙’,恐怕……”
“时间不多了。”大祭司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地魄星蠡乃上古异种,其苏醒并非一蹴而就。初醒之时,是其最虚弱、亦是最暴怒混乱之际,需要时间适应万年沉睡后的身躯与环境,巩固其‘晶化领域’。一旦让它完全适应,领域稳固,莫说夺取‘稳定之匙’,便是靠近其巢穴核心都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此兽苏醒,会本能地汲取周围一切星辰能量巩固自身,加速消耗此地本就濒临枯竭的地脉星力。永恒星灯的压力会骤增,核心阵眼的崩溃速度……恐怕会加快数倍!”
“我们必须在其完全适应、领域稳固之前,闯入晶化迷宫核心,夺取‘稳定之匙’!”大祭司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临与白清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地魄星蠡即便初醒虚弱,也绝非易于之辈,更何况还要在其老巢中作战。但大祭司所言不虚,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我们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苏临沉吟道,“地魄星蠡的习性、弱点、晶化迷宫的内部结构……”
大祭司点头:“老身会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此外,你们可去族中武库,挑选一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器物。虽然简陋,但皆是历代族人用性命探索积累下来的……”
话音未落,石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惊慌的呼喊!
“大祭司!不好了!边缘平台!有外敌入侵!”一名年轻的遗民战士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冲进石殿,声音带着恐惧与愤怒,“他们……他们不是星兽!是人!穿着黑袍,用的法术邪门得很,哨塔的防护一下子就被破了!阿石队长他们正在苦战,但恐怕撑不了多久!”
什么?!
苏临、白清秋乃至大祭司,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地魄星蠡苏醒的危机尚未应对,竟然又有外敌入侵?而且是从星渊裂隙那边的平台攻来?是追踪星澜而来的怪物?还是……
“具体情形如何?来袭者有多少?修为如何?所用何种手段?”苏临急声问道。
那战士喘着粗气,快速禀报:“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都穿着一样的黑袍,看不清脸。为首的是个干瘦老头,气息很恐怖,比……比阿石队长强很多!他们用的法术黑漆漆的,带着一股让人恶心头晕的邪气,我们的星晶武器打上去效果很差,反而被那黑气一冲,好多兄弟就倒地不起了!阿石队长说,那邪气感觉……感觉和以前大祭司提过的、上古毁灭咱们家乡的‘邪潮’有点像!”
惑星邪力!或者说,是其同源或衍生的力量!
苏临瞬间想到了星澜描述中,那吞噬了他同门的怪物,以及之前在迷途星渊遭遇的种种。难道真是同一批?它们竟然能追踪至此,还能突破星渊裂隙?
大祭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邪秽’的力量……竟然真的侵染到了此地……难道外界的封印,已经崩坏到如此地步?还是说……这些是当年残留的余孽?”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归墟星陆这最后一片“净土”,也即将被战火与邪秽覆盖!
“前辈,请让我二人前去探查!”苏临当机立断。星澜需要星瑶照料,此地遗民战士显然难以抵挡金丹层次的邪修,唯有他们出手。
大祭司沉默一瞬,重重点头:“有劳二位!务必小心,那些邪秽之力对星辰之道有极强的污染与克制,万不可让其侵入体内。阿岩,你为两位大人引路!”
之前为苏临他们带过路的少年阿岩,不知何时已等候在殿外,闻言大声应道:“是!”
事态紧急,苏临与白清秋不再多言,跟着阿岩,再次化作流光,朝着星陆边缘平台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苏临心中念头飞转。这些邪修的出现,太过蹊跷。星澜说他们是被怪物袭击,同门尽丧,自己侥幸逃入裂隙。但如今看来,这些邪修似乎是有目的地在攻击平台,试图闯入星陆。难道他们早知道此地存在?还是说,星尘散人的“指引”,并不仅仅针对他们和星辰宗?
混乱的线索如同乱麻,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击退来敌,保住这片遗民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是他们完成“星钥”任务的唯一基地。
距离平台尚有数里,已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法术轰鸣、兵器交击与惨叫声。空气中,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星辰寂灭与污秽邪恶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
平台之上,战斗正酣。
约莫三十名遗民战士,在一个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镶嵌着大块星晶战斧的壮汉(阿石队长)带领下,结成一个简陋的防御战阵,苦苦支撑。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许多人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气息不稳,显然受了那邪气侵蚀。
而他们的对手,是七名身着统一制式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中的修士。这些人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却异常默契,进退有度。他们施展的法术并非五行属性,而是一种粘稠如墨、不断翻滚蠕动的黑暗能量,其中闪烁着点点扭曲的星光。这种黑暗能量似乎对遗民战士依靠星晶武器激发的星辉之力有极强的侵蚀性,往往一道黑气刷过,星辉便迅速黯淡,甚至反噬其主。
为首的一名干瘦黑袍老者,并未直接参与围攻,而是好整以暇地悬浮在半空,手中把玩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内部封印着一小团暗紫色星芒的黑色晶球。他气息阴冷晦涩,赫然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正是他在操控战局,每每遗民战士阵型出现破绽,他便弹指射出一道细若发丝、却迅捷无比的暗紫色邪光,精准地击伤或击毙一人。
阿石队长怒吼连连,战斧挥出一道道炽烈的星罡,却屡屡被那干瘦老者随手布下的黑暗屏障挡住,难以造成有效杀伤。眼看部下不断倒下,阵型即将崩溃,他眼中已现绝望。
就在此时——
“月华——净世!”
一声清冷的娇叱响彻战场!紧接着,一片清冽如水的月华清辉,如同天际垂落的瀑布,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战场!
那无所不在、侵蚀着遗民战士的污秽黑气,被这月华清辉一照,顿时如同积雪遇阳,“嗤嗤”作响,迅速消融淡化!遗民战士们精神一振,身上的黑气被快速驱散,体内凝滞的星力重新开始流转。
“什么人?!”悬浮半空的干瘦老者霍然转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光芒亮起,死死盯住了突然出现在战场边缘的一男一女。
苏临与白清秋并肩而立,三才星月阵虽未完全展开,但两人气息相连,日月星三相流转的雏形已现,在这灰暗虚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路过之人,看不惯尔等恃强凌弱,以邪术害人。”苏临冷冷道,星眸扫过战场,将对方七人的站位、气息尽收眼底。除了金丹后期的老者,其余六人皆是金丹初期到中期不等,而且功法同源,显然出自同一势力。
“桀桀桀……”干瘦老者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没想到这放逐之地,还有这等修为的小娃娃。观你们功法,似乎是星辰正道?正好,本座这‘蚀星魔功’,最喜吞噬尔等精纯星力!拿下他们,圣主必有重赏!”
他一声令下,那六名黑袍修士立刻放弃了对遗民战士的围攻,身形如鬼魅般散开,从不同方向朝苏临和白清秋扑来!六人同时出手,六道粘稠的黑暗邪光如同触手,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二人,邪光之中,隐隐有星辰破碎的凄厉幻象与侵蚀神魂的尖啸。
“结阵!”苏临低喝。
两人身形交错,日月星三相虚影瞬间浮现,凝实!三才星月阵成!阵法之力将两人完美守护其中,那黑暗邪光大网落在阵法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被牢牢挡住,无法侵入分毫。
“清秋,净化开路!我来破敌!”苏临传音。
白清秋点头,双手结印,眉心月痕与月华护心镜交相辉映,更加磅礴纯净的月华之力奔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向前席卷!所过之处,黑暗邪光节节败退,被迅速净化消融。
苏临则趁此机会,【周天星辰图录】运转,神识锁定那六名黑袍修士。他发现了异常:这些人的气息虽然邪恶,但其核心深处,似乎都有一点微弱的、与星澜“星引佩”略有相似、却又被严重污染的星辰波动!
难道他们原本也是修炼星辰之道的修士,后来被邪功侵蚀转化?
念头一闪而过,苏临手上动作不停。他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混沌星力大招,而是再次施展出“星辉镇灵印”的进阶应用——只见他双手如穿花蝴蝶,瞬间在身前勾勒出六个微型的银色星印,分别射向那六名黑袍修士!
这星印对正常修士效果有限,但对这些体内力量本质依旧与星辰相关( albeit corrupted)的邪修,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奇效!
六名黑袍修士被星印击中,身形齐齐一滞!体内那被污染、但根基未改的星辰之力,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紊乱暴走,与侵蚀的邪力激烈冲突!六人闷哼一声,动作变形,护体黑光都黯淡了几分。
好机会!白清秋月华之力所化的无数月华丝线趁虚而入,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不仅束缚其行动,更疯狂净化其体表邪力。
苏临更是毫不留情,并指连点,六道凝练的混沌星矢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六人因力量冲突而暴露出的要害——或是眉心,或是心口,或是丹田!
噗!噗!噗!……
六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六名黑袍修士身体僵直,眼中猩红光芒迅速黯淡,笼罩周身的黑气溃散,露出下方苍白而扭曲、布满暗紫色纹路的面容,随即如同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生机断绝。
交手不过数息,六名金丹邪修,全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干瘦老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原本以为凭借六名手下结成阵势,足以缠住甚至拿下这两个金丹中期的小辈,自己只需压阵即可。哪想到对方手段如此诡异克制,配合如此默契,瞬间就将他手下精锐屠戮一空!
“小辈!找死!”干瘦老者惊怒交加,厉啸一声,手中那颗黑色晶球猛然爆发出浓郁的暗紫色邪光!邪光之中,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星辰虚影,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污秽、专门针对星辰之力的吞噬与侵蚀之力,轰然向苏临二人笼罩而来!
同时,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虚影,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紫黑色的腐蚀性邪雷,悄无声息地抓向白清秋的后心!竟是声东击西,打算先解决掉对他邪功克制明显的白清秋!
然而,苏临的【周天星辰图录】对能量流动的感知何其敏锐,老者看似隐秘的潜行,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等的就是你!”苏临眼中寒光一闪,一直引而不发的混沌星力瞬间爆发!他并未去拦截那抓向白清秋的一爪,而是双手虚抱,混沌星云疯狂旋转,在身前凝聚出一颗不断压缩、内部蕴含着恐怖湮灭之力的灰暗星核!
“混沌——星陨!”
那颗灰暗星核脱手飞出,并非攻向老者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老者手中那颗作为邪功法力源泉的黑色晶球!
攻敌必救!
老者脸色骤变!这颗“蚀星魔晶”乃是他本命法宝,与他功法性命交修,若被毁,他必受重创!他再也顾不得偷袭白清秋,抓出的利爪强行变向,裹挟着浓烈邪雷,狠狠抓向那颗射来的灰暗星核,同时另一只手急挥,想要将魔晶移开。
但,已经晚了!
灰暗星核在触及老者利爪前,轰然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恐怖湮灭波纹扩散开来!老者的邪雷利爪首当其冲,在湮灭波纹中寸寸瓦解!紧接着,波纹扫中了他慌忙移开的黑色魔晶!
“不——!!!”老者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
咔嚓!
黑色魔晶表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内部封印的那团暗紫色星芒骤然失控,疯狂逸散!老者如遭雷击,狂喷数口污血,周身邪光瞬间黯淡,气息暴跌,从金丹后期直接跌落至金丹初期,而且极不稳定!
趁他病,要他命!
白清秋的月华净化之光与苏临紧随而至的混沌星剑,同时降临!
在一声不甘的怨毒咆哮中,这名金丹后期的邪修头领,被纯净月华与混沌星力彻底淹没,身躯在净化与湮灭的双重力量下,化为飞灰,只余下一枚布满裂痕、光泽黯淡的黑色晶球和几件杂物叮当落地。
战斗,戛然而止。
平台上,一片寂静。遗民战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那让他们死伤惨重、绝望苦战的强敌,在这两位外来者手中,竟如土鸡瓦狗般被迅速击溃!
阿石队长拄着战斧,喘着粗气,看向苏临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苏临却无暇享受胜利,他快步走到那邪修头领陨落处,捡起那枚裂开的黑色晶球和其储物袋,神识一扫,面色顿时变得极其凝重。
他在那储物袋中,发现了一枚似曾相识的、样式古朴的灰褐色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星辰图案,与星尘散人当初给他们看过的、指向迷途星渊的古星图上的某个标记,有八九分相似!
而在令牌旁边,还有一份简陋的星图,其最终指向,赫然也是——归墟星陆!星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注释:“奉圣主之命,寻‘星钥’,破枷锁,迎归墟……”
圣主?星钥?破枷锁?
苏临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邪修,果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而且,他们背后,似乎有一个被称为“圣主”的庞大组织在操控一切!
“苏临,你看这个。”白清秋的声音传来,她从那邪修头领的骨灰中,挑出了一块没有被完全毁掉的、非金非玉的残片,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
苏临接过残片,略一感应,脸色再变:“这是……定向传送符的残片?而且,制作手法和材质,与星尘散人当初给我们的保命玉简……有几分相似!”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苏临脑海。
星尘散人,那个神秘的引导者,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所谓的“圣主”,与星尘散人,又是什么关系?
就在苏临心乱如麻之际,石殿方向,突然传来星瑶急促的、带着惊恐的传音:
“苏道友!白姐姐!你们快回来!星澜师兄他……他的情况不对劲!‘星引佩’在发光,好像在……在抽取他的生机和神魂!大祭司也束手无策!”
祸不单行!
刚刚击退外敌,内部又生变故!
苏临与白清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焦急。
“阿石队长,打扫战场,加强警戒!我们立刻回石殿!”苏临匆匆交代一句,便与白清秋再次化作流光,向着石殿方向疾驰而去。
星澜……星引佩……圣主……星尘散人……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张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而他们,正身处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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