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清冷,溪声潺潺。
那“沙沙”的粘滞足音,在距离水潭约莫二三十丈的上游处,停下了。
苏璃霜背靠岩石,气息如同顽石死水,唯有感知提升至极限,牢牢锁定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月光透过林木缝隙,在溪流对岸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片更加浓密的阴影区域。
没有呼吸声,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活物应有的体温辐射。那里仿佛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虚无。但苏璃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带着审视与探究意味的“视线”,正从那片阴影中投射出来,落在她藏身的巨石上,以及……她体内那枚正微微异动的道种上!
这“视线”并非目光,而是一种更加直接、近乎法则层面的感知锁定!与那坠星湖镜后竖瞳的漠然俯瞰不同,这道“视线”更加原始、贪婪,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犹豫。
它被道种的气息吸引而来?是因为道种融合了龙神本源,还是因为那新生的混沌原始纹路?
就在苏璃霜心中念头飞转,体内混沌道韵蓄势待发,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袭击时——
“哗啦……”
轻微的水声响起,打破了僵持。
一道细长的、色泽近乎与溪底卵石融为一体的暗影,缓缓从上游阴影中“滑”入溪流。它无声无息地顺流而下,姿态诡异,不似游鱼摆尾,更像某种长条状的物体在蜿蜒蠕动。
月光偶尔照在水面,映出那暗影的些许轮廓:粗若儿臂,长约数尺,体表覆盖着细密、湿滑、闪烁着幽暗冰蓝光泽的鳞片!鳞片开合间,隐约可见其下苍白如蜡的皮肉。
苏璃霜瞳孔微缩。这形态……虽然远比寒雾森林遭遇的那头霜螭亚种要小得多,也纤细得多,但其鳞片特征与那股冰寒死寂中带着掠夺意味的气息,却如出一辙!
这是一条幼年霜螭?或者说,是某种形态特异的霜螭后裔?
它为何会出现在这天脊山脉深处的无名山涧?是巧合,还是被特意引来?巡天司通报中,霜螭活动范围正在扩大,难道连这种人迹罕至之地也已被渗透?
那霜螭后裔并未直接冲向苏璃霜,而是在距离水潭数丈外的溪流拐弯处停下,半截身躯浸在水中,半截搭在岸边的湿滑石头上。它微微昂起头部——那里并无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更浓寒气的苍白肉瘤,肉瘤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如同未睁开的眼,正“看”向苏璃霜的方向。
它似乎在犹豫,或者在评估。道种散发的气息对它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但苏璃霜身上那混乱而危险、尤其是一丝令它本能厌恶的“天罚”与“雷霆”余韵,又让它感到忌惮。
苏璃霜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她伤势未愈,道种不稳,与一条来历不明、能力未知的霜螭后裔在此缠斗,绝非明智之举。况且,此物出现得蹊跷,难保附近没有其他同类或更危险的存在。
一时间,溪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对峙。唯有流水淙淙,月影移动。
然而,这种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苏璃霜体内的道种,似乎因为外界这同源而又带着威胁气息的存在靠近,其核心那点混沌原始纹路的搏动,骤然加快!并且,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特殊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单纯的力量外泄,更像是一种呼唤、挑衅,或是无意识的法则共鸣!其中混杂着道种“沉寂”面提纯后的极寒死寂法则,藤蔓面转化的古老混沌生机,以及那原始纹路正在尝试孕育的、未成形的混沌真意!
这道波动掠过溪面,触及那条霜螭后裔的瞬间——
“嘶——!”
一直保持静止的霜螭后裔,猛地剧颤!它那苍白的肉瘤中央缝隙骤然裂开,露出两点幽蓝如万古寒冰、却又燃烧着贪婪与疯狂火焰的竖瞳!它搭在石上的半截身躯猛地弓起,细密的鳞片全部乍开,发出“咔咔”的轻响,周身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冰寒死气,溪流表面以它为中心,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霜!
它被彻底刺激、激怒了!道种散发的那缕特殊波动,仿佛触及了它血脉深处某种最根本的渴望或恐惧!
没有预兆,霜螭后裔细长的身躯骤然弹射而出!并非扑向苏璃霜藏身的巨石,而是直冲溪水上方,随即张口喷出一道凝练无比、色泽幽蓝近黑、仅有拇指粗细的冰寒射线!
射线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轨迹,连月光似乎都被冻结、扭曲!目标,赫然是巨石后苏璃霜胸口,或者说,是她丹田道种所在的位置!
这一击,歹毒而精准!不求覆盖,只求极致的穿透与侵蚀,直指要害!
苏霜璃在霜螭异动的刹那已然警觉,冰寒射线甫一射出,她便动了!
她并未起身或闪避——重伤之躯,速度必然不及。她只是将早已蓄势的混沌道韵,于胸前骤然凝聚、坍缩!
并非防御护罩,而是在她心口前三寸处,形成了一面仅有巴掌大小、色泽混沌、仿佛能将一切光芒与能量吸入其中的微型漩涡!
这是她结合混沌道韵的“包容”与道种“沉寂”面的“归寂”真意,在重伤状态下能施展出的最精妙防御——混沌归墟涡!
“噗!”
幽蓝近黑的冰寒射线,毫无阻碍地射入混沌涡旋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足以洞穿金铁、冻结神魂的恐怖射线,如同泥牛入海,没入混沌涡旋后,只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消失无踪!连一丝寒气都未能泄露出来!
然而,苏璃霜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施展此法,且直接吞噬如此精纯霸道的霜螭寒力,对她本就脆弱的神魂与道基造成了新的冲击。混沌涡旋维持了不到一息便告溃散。
但这一下,显然也出乎了那霜螭后裔的预料。它眼中疯狂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与忌惮。对方的手段,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它的本命寒力?
就在它一击无功、身形微滞的刹那,苏璃霜反击已至!
她并未动用冰魄神通或雷霆之力——前者在此地受环境压制,后者消耗太大且易引动旧伤。她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缕极其凝练、融合了道种“新生”面生机与一丝混沌原始纹路懵懂意志的混沌生机剑气,对着那霜螭后裔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肉瘤,隔空虚虚一划!
剑气无形无质,甚至不带多少杀意,只有一种纯净的、充满“生长”与“同化”意味的生机道韵,悄无声息地斩向那冰寒死寂的核心!
霜螭后裔似乎对这种性质的攻击更为敏感,甚至可以说……厌恶与恐惧!它发出尖锐的嘶鸣,细长身躯猛地向后蜷缩,试图躲避。但那生机剑气仿佛能锁定它身上最“死寂”的部位,如影随形!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入油脂的声响。
霜螭后裔那苍白的肉瘤上,被剑气划过之处,并未出现伤口,却浮现出一小片不正常的嫩绿,如同被强行注入了一缕异种生机!这片嫩绿迅速扩散、扭曲,与它本身的冰寒死气发生激烈的冲突,使得它痛苦地剧烈扭动起来,气息也随之紊乱!
趁此机会,苏璃霜强忍眩晕与剧痛,单手拍地,身形借力向后滑出数丈,拉开距离,同时另一只手已扣住了袖中那枚滚烫的“玄玑引”玉符——虽然不愿轻易暴露位置,但若性命攸关,也顾不得了。
然而,那霜螭后裔在痛苦挣扎数息后,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猎物并非易与之辈,且自己受了某种“古怪”的伤。它那幽蓝竖瞳死死瞪了苏璃霜一眼,满是怨毒与不甘,随即细长身躯猛地一扭,“噗通”一声扎入溪流深处,顺着水流,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下游方向,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冰寒气息。
危机,暂时解除。
苏璃霜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松,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扶住旁边一棵小树,剧烈喘息,冷汗已浸透重衣。
体内,道种因刚才的短暂交锋与自主散发波动,此刻正发生着新的变化。那点混沌原始纹路,在“吞噬”了一缕霜螭寒力,又“斩出”了一缕生机剑气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搏动也更有力。它开始尝试将冰晶纹路中提纯的“死寂”法则,与藤蔓纹路转化的“生机”法则,进行一种更深层次、更主动的搅拌与糅合,不再是简单的并列或对抗,而是在孕育某种……全新的、性质未明的混沌属性!
虽然这变化依旧微弱,却让苏璃霜在疲惫与伤痛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明悟。
混沌,非仅包容,亦在衍生。死寂与生机,并非绝对对立,或许本就是混沌一体之两面,犹如阴阳轮转。道种要走的路,或许不是强行平衡两者,而是要以这原始混沌纹路为基,熔炼二者,衍生出独属于她的、更高层次的混沌道则!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如暗夜中的一道惊雷,照亮了前路迷雾的一角。
她不敢在此久留,那霜螭后裔虽退,却未必不会招来更麻烦的东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辨明方向,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道种指引的西北方,踉跄而去。
月华依旧清冷,映照着她孤独而坚定的身影,消失在溪涧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体内,那枚历经劫难、融合了诸多异种力量、正悄然孕育着未知可能的道种,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搏动,与这幽寂的群山,与那未卜的前程,一同沉浮。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