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陆沉舟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是怕,是那种被最污秽、最阴毒的东西盯上的本能反应,像赤脚踩进冬天的冰窟窿,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右臂刚刚恢复的那点微弱知觉瞬间消失,重新冻成一根冰柱子。
浅洞不大,那眼睛离他们不过七八尺远,嵌在湿漉漉的石壁里,暗红的竖瞳像烧融的烙铁,缓缓转动,瞳孔深处不是黑色,是更深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暗红涡旋。随着它的转动,洞里的温度急剧下降,石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簌簌掉落。
“退!”林栖寒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左手拉住苏璃霜就往洞口拽,右手剑已出鞘半寸,冰蓝的剑芒在昏暗的洞内格外刺眼。
可洞口……被堵上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是那层原本稀薄的、从石壁里渗出来的混沌母气残留,此刻正剧烈翻腾,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半透明的雾墙,封死了洞口!
雾墙看起来很薄,仿佛一捅就破。但林栖寒的剑尖刚触及雾气边缘,就像刺进了粘稠的泥沼,不仅无法寸进,反而被一股柔韧的力道死死缠住,剑身上的冰蓝光芒迅速黯淡!
“混沌母气……被污染了!”苏璃霜声音发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源自印记本源的惊悸,“影渊之眼在反向操控残留的母气,封死了我们的退路!”
陆沉舟咬牙,左手摸向腰间——短剑早丢了,只剩空荡荡的布条。他环顾四周,浅洞除了进来的洞口,别无出口。三面石壁湿滑,头顶是坚硬的岩石。绝地。
而那只眼睛,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暗红的瞳孔里,倒映出三人苍白而紧绷的脸。
“不能让它把外面的影傀引来。”林栖寒猛地抽回剑,剑身上已经沾染了一丝暗红的污渍,正“滋滋”地腐蚀着剑刃。她脸色难看,“这眼睛……是哨兵,也是信标。它在定位我们!”
话音刚落,石壁上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一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暗红光束,从瞳孔中心激射而出,直取站在最前的林栖寒眉心!
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林栖寒想躲,可洞内空间狭小,身后就是苏璃霜和陆沉舟,她若闪开,光束就会直接命中他们。电光石火间,她只能咬牙横剑格挡!
“铛——!!!”
光束击中剑身,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被腐蚀的尖啸!林栖寒浑身剧震,剑身上冰蓝光芒疯狂闪烁,与暗红光束激烈对冲!她握剑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后折!
更可怕的是,那暗红光束像活物,一击不中,竟顺着剑身蜿蜒而上,朝着她持剑的手掌侵蚀过去!所过之处,剑刃发出“嗤嗤”的轻响,表面迅速出现细密的锈蚀斑点!
“松手!”陆沉舟急喝。
林栖寒也想松,可那光束仿佛黏在了剑上,一股冰冷的吸力传来,竟在抽取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眼看暗红光束就要触及她的皮肤,一直沉默的苏璃霜,忽然动了。
她没去攻击那只眼睛,也没试图破开雾墙。而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那道三色纹路的中央——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上。
指尖触及裂痕的瞬间,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但她眼神异常坚定,眉心纹路深处,那一点混沌色的微光,被她强行逼了出来!
不是光芒四射,而是极其内敛的、只有米粒大小的一小团混沌色光晕,顺着她的指尖,缓缓飘向林栖寒的剑。
光晕移动得很慢,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经过之处,空气中那些被影渊之眼气息污染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感,竟被无声地抚平、稀释。
终于,光晕触及了剑身上那道暗红光束。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极其轻微的“啵”的一声,像水泡破裂。
暗红光束像遇到了克星,猛地一颤,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缩回石壁上的眼睛!而林栖寒剑身上的锈蚀斑点,也停止了蔓延。
但苏璃霜付出的代价显然极大。那团混沌色光晕消散后,她眉心纹路的裂痕明显扩大了一分,边缘甚至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血。她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被陆沉舟用还能动的左手勉强扶住。
“苏璃霜!”陆沉舟急唤。
苏璃霜没晕,只是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印记……裂痕扩大……不能再用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壁上的眼睛似乎被激怒了。暗红的竖瞳疯狂闪烁,瞳孔深处那暗红的涡旋旋转得更急。整只眼睛开始膨胀,从巴掌大变成脸盆大,石壁周围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更浓郁的、带着腥臭的死寂气息从裂纹中涌出,充斥整个浅洞。封住洞口的灰蒙蒙雾墙也开始变色,从混沌的灰白,渐渐染上暗红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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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召唤同伴?或者,在酝酿更可怕的攻击?
林栖寒看了一眼手中锈迹斑斑的剑,又看了眼虚弱不堪的苏璃霜和重伤的陆沉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你们退到最里面。”她低声说,同时将剑交到左手——右手虎口撕裂,已经握不稳了。然后,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锈蚀的剑身上!
精血触及剑身,那些锈迹仿佛活了过来,竟将血液迅速吸收!紧接着,剑身内部传来“咔嚓”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林栖寒脸色更白,但眼神亮得吓人。她双手握剑,将剑尖对准石壁上那只膨胀的眼睛,缓缓摆出一个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笨拙的起手式。
不是冰宫的剑法。剑势沉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和悲怆。
“这是……”陆沉舟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这是镇狱司的“镇狱剑诀”!之前在独角驳埋骨地的石碑上见过简图!林栖寒怎么会?
没时间细想了。林栖寒已经动了。
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绷紧,然后朝着石壁上的眼睛,一剑刺出!
不是快,是重。剑尖刺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压得凝滞了。锈蚀的剑身上,那些吸收了精血的锈迹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微光,光芒顺着剑身流淌,最后汇聚在剑尖,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刺目的金芒!
金芒出现的瞬间,石壁上那只膨胀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惊惧的情绪?
它想闭眼,想缩回石壁深处,可晚了。
林栖寒的剑,到了。
“噗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刺破水囊的声音。
剑尖精准地刺入了暗红竖瞳的正中央!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暗红的光像溃堤的洪水,从伤口处疯狂涌出!石壁剧烈震动,裂纹瞬间扩大,整只眼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萎缩!
眼睛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吼,但声音迅速减弱,最终消失。
石壁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涌出的死寂气息也缓缓消散。封住洞口的雾墙重新变回灰白色,然后无声无息地溃散,露出外面深沉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
浅洞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壁上那个干瘪的、只剩下暗红色痕迹的“眼窝”。
林栖寒保持着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几息之后,她身体晃了晃,“哇”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焦黑,像被火烧过。
陆沉舟急忙用左手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刚才那一剑,显然透支了她所有的精血和本源。
“林姑娘!”他急唤。
林栖寒没反应,眼睛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陆沉舟看了看昏迷的林栖寒,又看了看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的苏璃霜,最后看向洞外深沉的夜色。
影渊之眼虽然被毁,但刚才的动静……会不会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影傀和樵夫?
他咬紧牙关,将两个女子往洞内干燥些的地方挪了挪,自己则挣扎着爬到洞口,探出头,警惕地看向下方。
夜色浓重,山风呜咽。
暂时……没有动静。
他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右臂依旧僵硬,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开始渗血。怀里两个女子,一个昏迷,一个濒临昏迷。
而他们,还困在这陡峭的山壁上,离安全的壁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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