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哥，为什么天下木匠如过江之鲫，但真正能建起宫殿楼宇的匠人却如凤毛麟角？”
正在夫妻二人心中忐忑的时候，贾正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与此事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妇人看了刘能一眼，知道寨主前面的铺垫已经完了，从这一个问题以后就该说正事了。
她再待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
她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就退回了厢房里面。
刘能没有急着回答贾正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传承。
越厉害的匠人，其传承就越久，他们一代代往下传，又一代代改进。
下一代不用重复上一代走过的弯路！”
刘能一直在贾正面前站着，能看出来他很不适应这种与人交际的事。
短短几句话，额头都开始冒汗。
贾正也不再卖关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和刘能这种一心扑在技术上的人，花再多的心思都是演给瞎子看！
“我知道你们这些手艺特别厉害的人，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传承——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但我认为这是不对的。为什么那些读书人能一代代传下去？
因为他们有师承；每个传道授业的老师，生怕自己的学问被学生学到一知半解就出去卖弄，给自己丢人，所以他们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将自己知道的道理一股脑都倒进学生脑子里。
正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执念，才有了儒家文化的辉煌。
但手艺人不一样，因为需求有限，便有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想法。
正是因为如此，所有匠人在自己入土之前都会敝帚自珍，即便是教亲儿子都留一手。
这世间世事无常，很多人的手艺到死也没能传下来，老祖宗积累一生的记忆，也跟着他们的逝去一起消亡。
很多好的技法，都是这样断了传承，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寨主，你是想让我教张木匠的孩子学雕刻吗？
您都开口了，我教便是！”
贾正说了半天，刘能也明白了一些贾正的来意。
应该是张木匠求到了寨主那里，寨主这是替张木匠的儿子前来说情来了。
带个学徒不是什么麻烦事，之所以拒绝张木匠，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刘能自己的儿子也喜欢雕刻，手艺现在也算是不错。
只是三夫人说孩子还是要读些书，才被他母亲送到了山寨书院里去。
但如果是寨主开口，那这个麻烦就不再是麻烦了，而是寨主对他刘能手艺最好的认可。
可他已经答应了，贾正却摇头：“刘大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传承这东西，之所以叫传承，就不应该受到时间、空间以及情感的远近而限制。
它应该是筛选，筛选那些有兴趣、有天赋的人去钻研，让技术不断更新迭代。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匠人中，雕刻技术最好的，没有之一。
但我能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雕刻匠人吗？”
刘能摇头自己回道：“我不是。”
“可你可以是！”贾正看着刘能的眼睛，目光坚定。
刘能眼中精光闪过，依然摇头：“寨主，我不是。”
“不管是不是，都没有关系！
昨日我经过工坊的时候，看到张木匠邀请你去他家喝酒。
之所以今日让所有工匠休沐，一来是因为你们这段时间辛苦，我从草原带回来一些牛羊，犒赏一下你们这些功臣们；另外一个原因，我是想成立一个专门用来学习各种技艺的学校。
接下来山寨会给每个工匠定级，根据能完成的情况，制定相应的标准。
我的初步预想，一共十个等级。
但每个等级需要完成什么样的标准，我一个外行没有什么发言权。
每个工匠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个标准就由你们自己来做。
但不论什么样的标准，五级以下都是学徒，达到五级以上就可以出师。
七级以上的工匠便可以为师，享受山寨的特殊待遇，只要山寨一直存在，他们便可以领到咽气的最后一刻。
当然这个待遇也不白拿，每一个七级以上的师傅，每三年必须带出十个以上五级匠人。
这样传承就不再是一家一姓的事情，师傅也不用担心会因为教会徒弟就没了生计。
这些都是我临时想到的，真正施行起来会如何，现在还是未知。
如今山寨，就属你的手艺最好，所以便想着宣布这事之前，来问一问你的意见。”
刘能低着脑袋，很认真地思考着贾正提出来的方案。
作为一个手艺人，他肯定是不想将真本事就这样交出去的，但贾正提的这一方案，刘能也觉得可行。
特别是对那些难度没有那么高的匠人来说，能领一辈子的山寨特殊待遇，那是天大的好事。
刘能心里很想问一句：“寨主，你会不会取代赵家天下？”
但他不敢，他也不会去问，那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
可那也是最基础的——如果贾正没有取代天下的决心，那现在这个山寨又能存在多久？
匠人们将手艺都交出去以后，山寨能不能撑起寨主承诺的“到死的待遇”？
这不是他刘能会这么想，是每一个工匠都会权衡这样的利弊。
“寨主，从您把我们一家从松州带回这里，住进这个院子以后，我就发誓，此生我刘能定竭尽全力报答寨主您的大恩大德。
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好。如果真遇到天赋不错的孩子，寨主您又用得上，我多教一些也可以。
只是时间能不能晚一些？您交代我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完，那些铅字雕完还需两个月时间！”
贾正看着刘能笑了笑。
这人虽然寡言，但他是个绝对的聪明人，他没问贾正承诺的特殊待遇是什么，也没有正面回答贾正的问题，可他提了贾正对他们家的帮衬，也表了自己对贾正的忠心。
对于工科学校的事情，贾正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建学堂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
只是那时候山寨中的工匠少，大多又有任务在身；后来他一直都在外奔波，事情便一直搁置。
昨日张木匠拦住刘能的那一幕刚好被他看见，贾正便觉得这一想法，可以开始实施了。
工业的进步，就从这些不起眼的工匠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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