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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路线图
    韩笑带回的消息,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瞬间照亮了前路,却也映出了脚下万丈深渊的轮廓。

    阁楼内的空气骤然紧绷,几乎能听到尘埃在煤油灯光晕中碰撞的声响。

    刚刚定下的、以求稳为主的潜伏策略,在这突如其来的“线人危机”面前,显得苍白而迟缓。

    “老鬼”、反水、秘密押送、灭口……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味和巨大的风险,

    但也蕴含着撬动僵局的、难以抗拒的诱惑。

    这是一个可能直插青瓷会心脏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引他们自投罗网的死亡陷阱。

    林一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瞬间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消息来源的可靠性?阿四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有没有可能是青瓷会故意放出的诱饵?”

    他的思维模式永远是先质疑,先验证,这是多年法医和刑侦工作刻入骨髓的习惯。

    韩笑靠墙坐下,忍着左臂的抽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阿四那小子,滑得像泥鳅,话里肯定有水分,但这种事,他不敢凭空捏造。

    青瓷会内部倾轧、灭口清理门户,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老鬼’反水,逻辑上也说得通。关键是,宁可信其有!

    万一真能拿下‘老鬼’,我们手里就能有活口,有直接证据!”

    冷秋月蹙着眉,声音带着忧虑,但思路清晰:

    “即便是真的,风险也太大。押送路线、时间、人手,我们都不知道。

    在对方预设的战场上动手,等于蒙着眼睛往刀尖上撞。”

    “所以,不能蛮干。”林一接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在桌上的上海地图上划过,

    目光紧紧锁定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那片区域,

    “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核心是路线。押送车从中央巡捕房出发,

    目的地是华界的看守所……最可能的路线是哪条?”

    他像是在进行现场痕迹分析,冷静而专注。

    韩笑强打精神,凑到地图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点着:

    “看这里。从中央巡捕房出来,最快进入华界的路,是走这条大道,穿过法租界边缘的检查站,

    然后进入这片‘三不管’的缓冲地带,最后到达闸北的看守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最终停留在一片标记着棚户区、荒地和小河汊的区域。

    “缓冲地带……”林一凝视着那片区域,大脑飞速运转,“这里的情况如何?”

    “乱!非常乱!”韩笑的语气十分肯定,他对这些边缘地带的了解远超常人,

    “以前就是帮派林立,管理混乱的棚户区、荒地、小河沟交错。

    现在战事一起,那里更是无法无天。溃兵、难民、土匪、趁火打劫的地痞,鱼龙混杂。

    巡捕房的手很少伸到那里,华界那边现在自顾不暇,更是管不了。

    简直就是个真空地带,标准的‘法外之地’。”

    “也就是说,”林一的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青瓷会要动手制造‘意外’,这里是最理想的地点。

    地形复杂,便于设伏也便于灭口和撤离。事后追查起来,

    也可以轻易推给流窜的溃兵或匪徒,死无对证。”

    冷秋月补充道:“而且,战时的混乱是天然的掩护。

    那里的枪声和爆炸声,很容易被掩盖成前线交火或者帮派火并,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三人的思路迅速聚焦到这片“三不管”地带。机遇在于“乱”,风险也在于“乱”。

    他们可以利用混乱作为掩护,但对手同样可以,甚至可能早有布置。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形信息。”

    林一说着,仔细审视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的标注,但民用地图的细节有限。

    “寡妇桥……”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这里是必经之路吗?”

    “对!‘寡妇桥’!”韩笑肯定地点头,

    “一座老石桥,是连接缓冲地带和华界的咽喉。

    桥这边还算有点模糊的秩序,过了桥,就彻底是混乱地带了。

    押送车必须过桥。桥面狭窄,车辆通过速度慢,

    两边是河滩荒地,长满了芦苇和灌木,这个季节应该很高了,便于埋伏。”

    林一仔细观察着地图上桥两边的地形:

    “桥距离两侧的棚户区有一定距离,视野相对开阔,不利于靠近设伏。

    但河滩地的芦苇丛确实是理想的隐蔽点。而且,这里……”

    他的手指点向桥头一侧的一个小符号,

    “有一个废弃的砖窑?地势略高,可以作为远程策应的点位。”

    “远程策应?”韩笑看向林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没错。”林一抬起头,目光冷静而坚定,

    “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冲上去。需要有人在制高点观察全局,提供预警,

    并在必要时进行精确火力支援,压制敌人,

    或者阻断追兵。这个砖窑是理想位置。我的枪法,”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充满自信,“足够胜任。”

    韩笑深知林一作为前法医官,曾受过严格的枪械训练,其射击精度在巡捕房内部也是佼佼者。

    有他在制高点策应,行动的胜算和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好主意!林一,你占住砖窑,视野开阔,给我们当眼睛和远程火力!”

    “那么,近距离拦截和营救任务,就需要果断和经验。”林一看向韩笑,

    “韩探长,正面接触和快速控制局面,是你所长。”

    “交给我!”韩笑毫不犹豫,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

    “得有人近距离确认目标,并且快速解决押送人员。

    我虽然带了彩,但玩命的经验比你们丰富。近距离突袭,讲究的是快和狠!”

    冷秋月知道自己不擅长直接行动,主动提出:

    “那我负责接应和情报沟通。我可以隐藏在桥头那边棚户区的边缘,找一户相对可靠的人家暂时躲避。

    看到信号,或者听到枪声,我知道该如何接应,准备撤离路线。”

    分工明确后,计划开始向细节深化。如何逼停押送车?如何制造混乱?

    “押送车辆大概率是黑色轿车或者封闭卡车,不会有明显标识。”韩笑分析道,

    “人数不会多,估计连司机在内三到四人,最多不超过五个。

    但肯定是好手,可能有青瓷会的人混在其中,或者本身就是他们的人伪装成巡捕。”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车辆不得不停下来,并且制造短暂的混乱。”

    林一指着地图上寡妇桥前那段略窄、带有弯道的土路,

    “这里,道路有一个自然的弯道,视线受阻。

    我们可以利用一辆破旧的卡车,伪装成运菜车发生故障,横在路中间,阻塞交通。

    现在这种时候,路上抛锚的车很多,不会太引人怀疑。”

    “谁来制造故障?”冷秋月问。

    “我来。”韩笑再次主动请缨,

    “我扮成抛鼻的司机,在路边检修。车辆停下后,我趁机接近,确认‘老鬼’在车上,然后发难。

    林一,你在砖窑上,看到车辆被逼停,我靠近后,就给我信号。

    同时,你要盯住可能出现的、我们预料之外的埋伏。”

    “太危险了!”冷秋月失声道,“你一个人面对至少三个武装人员,还带着伤!”

    “必须有人近距离确认目标,并且快速控制局面。”

    韩笑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一在制高点策应,比我冲上去更有用。”

    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臂,咬了咬牙,

    “这点伤,碍不了大事!动作快一点就行。”

    林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韩笑说的是事实。

    这种行动,需要极度的果敢和丰富的临场经验,韩笑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看向韩笑,目光凝重:“动作要快,不要纠缠。

    救到人立刻撤往秋月的接应点。我会用火力掩护你们,并阻断可能的追兵。”

    “信号如何传递?”冷秋月追问细节,“不能靠喊,枪声太普遍。”

    林一沉吟道:“用镜子反光。白天,阳光好的话。

    我从砖窑用镜子向你和韩笑的位置发信号。

    一道长光,表示目标接近,准备;两道短光,表示行动开始;

    连续快速闪烁,表示情况有变,取消行动,立刻撤离。”

    “可以!”韩笑同意,“简洁明了。”

    “撤离路线呢?”冷秋月继续完善计划。

    韩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得手后,绝不能走大路。从河滩地穿过去,绕过棚户区,

    沿着苏州河支流的一条小河汊往东走,那边有几个废弃的仓库,地形复杂,便于摆脱追踪。

    秋月,你在第一个仓库等我们。如果半小时内我们没到,

    或者你听到密集的枪声往相反方向去,说明我们出事了,你立刻撤回印刷厂,不要犹豫!”

    他的安排充满了实战的考量,也透着一丝悲壮。

    冷秋月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装备清点。现实是残酷的。他们有两把手枪(韩笑的柯尔特和林一的一把备用勃朗宁),

    子弹加起来不过三十多发。林一需要一支步枪。

    “步枪……现在这可不好搞。”韩笑皱紧了眉,

    “溃兵手里有,但风险太大。我想办法从黑市弄,

    但时间紧迫,可能搞不到好的,而且容易暴露行踪。”

    “尽力而为。”林一说道,“没有步枪,我的策应效果会大打折扣。精度和射程都不够。”

    “炸药呢?”韩笑想到另一个关键点,

    “不用多,但要有。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者炸毁桥梁阻断追兵。”

    “炸药我更没办法了!”韩笑摇头,“那东西管得太严。”

    “我想办法。”冷秋月突然开口,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们疑惑的目光,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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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厂长……他认识一些搞运输的人,以前运过矿山器材,

    也许……有门路弄到一点开山用的雷管和火药。我去问他,但不能保证。”

    “小心点问,别暴露我们的计划。”林一叮嘱道。

    “我明白。”

    计划在激烈的讨论和反复修正中逐渐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

    卡车故障的伪装(如何让引擎冒烟但不熄火)、

    韩笑接近的借口和时机(假装问路还是求助?)、

    林一射击位置的选取和射界(如何避开可能伤及韩笑的角度)、

    撤退路线的备用方案(如果仓库被发现怎么办?)、

    遇到零星巡警或溃兵盘问的应对、甚至天气变化(如下雨)对信号和行动的影响……

    他们考虑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对方人数远超预期、有暗藏的保镖、车辆防弹、

    对方毫不犹豫开枪、甚至这根本就是一个引诱他们出现的假消息……

    窗外的炮火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仿佛在为这场生死赌局倒计时。

    阁楼里,煤油灯的光晕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如同正在排兵布阵的将军,只是他们的棋盘是危机四伏的上海滩,赌注是自己的生命。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额头,紧张和兴奋交织在空气中。

    当最终的方案大致确定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三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弥漫。

    “路线清楚了,计划也定了。”韩笑总结道,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

    “剩下的,就是搞到家伙,然后……赌命!”

    林一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仔细地将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和要点誊画到一张更小的纸上。

    冷秋月则开始准备天亮后如何去试探陈厂长。

    一幅用勇气、智慧和生命绘制的“路线图”,已然铺开。

    而通往这条路线终点的,是未知的生死,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揭开黑暗真相的希望。

    黎明前的黑暗中,行动即将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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