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外滩,漆黑如墨,唯有汇通洋行那栋花岗岩大楼灯火璀璨,宛如漂浮在绝望之海上的一座虚幻宫殿。
孤寂的探照灯光柱偶尔划过漆黑的天际,远处沉闷的炮声如同永不疲倦的丧钟,为这座即将沉没的孤岛敲响。
然而,这一切,都被隔绝在汇通洋行厚重的丝绒窗帘和旋转玻璃门之外。
拍卖会当晚,汇通洋行门前车水马龙。黑色的奥斯汀、雪佛兰轿车无声滑行,停靠在猩红的地毯前。
身着制服的侍者小跑着拉开车门,迎下一位位衣着光鲜的宾客。
男士们身着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或丝绸长衫,
女士们则裹着锦缎旗袍或巴黎最新款的晚礼服,珠光宝气,香气袭人。
他们谈笑风生,步履从容,仿佛信步于太平盛世的沙龙,而非置身于战火围城的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烟和香槟酒的气味,交织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虚假的繁华。
一辆租来的豪华轿车停下,“南洋富商何笑安”闪亮登场。
韩笑身着昂贵的白色西装,口袋插着鲜红玫瑰,
手拄黑檀木手杖,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碧绿夺目。
他下巴微扬,操着略带南洋口音的国语,声音洪亮地与相识的“商界朋友”寒暄。
“哎呀,王老板!好久不见!听说最近橡胶行情看涨啊?”
“李董事长,幸会幸会!您也对这些老物件感兴趣?”
他巧妙地融入人群,看似热情洋溢,实则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正透过金丝眼镜(平光镜),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场者,
特别是那些神情戒备、举止不同于普通商贾的人物。
他注意到入口处的安保明显比预展时增加了一倍,且腰间鼓囊,显然配备了武器。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堆满笑容,与一位做航运生意的熟人碰杯,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四周的只言片语。
作为“艺术顾问林逸之”,林一稍晚于韩笑入场。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如冰。
他刻意与韩笑保持距离,像一个真正的专家那样,
沉默寡言,对周围的喧嚣似乎漠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环境和人身上。
他迅速确认了拍卖厅的布局与预展时一致,但安保密度更高。
他看到了那名预展时出现的洋人经理,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几位外国领事馆的人员。
他的目光如同探针,细细掠过每一张面孔,
寻找着目标——日本“松本”一行人,以及任何可能与唐宗年有关联的面孔。
他注意到贵宾区入口的守卫增加了,而且都是生面孔,眼神更加凌厉。
林一不动声色地在一个能够纵览全场、又靠近一处安全出口的位置附近站定,如同一块融入背景的礁石。
冷秋月以《远东新闻周刊》特约记者身份,从媒体通道进入。
她穿着简洁的深色套裙,显得干练而专业。
她没有急于与人攀谈,而是先环顾四周,用记者特有的敏锐,捕捉着这场奢华盛宴下的暗流。
她看到几位常年在上海的外交官,彼此举杯,笑容标准,但眼神交换间带着难以言说的凝重。
她注意到几位华人银行家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眉头紧锁,不时望向窗外,似乎对远方的炮火并非全然无感。
她还看到一些面孔陌生的欧美人,举止间带着军情人员特有的警觉。
奢靡的空气下,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她拿起一杯香槟,假装随意地走向记者聚集的区域,
与一位相熟的路透社记者交谈起来,话题看似围绕着拍卖会的慈善意义,
实则巧妙地将对话引向对当前时局的看法,试图从外媒同行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信息。
会场内,管弦乐队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
名流们举杯交错,谈论着生意、时尚、或者对某件拍品的“独特见解”,
言语间充斥着巨大的财富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感。
仿佛闸北的废墟、苏州河对岸的难民、以及远方将士的鲜血,都与这个流光溢彩的玻璃宫殿毫无关系。
然而,在这片纸醉金迷之下,林一、韩笑、冷秋月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致命的暗流:
韩笑在与一位洋行买办闲聊时,隐约听到对方抱怨“最近码头查得严,
有些货进出很不方便”,而旁边一位日资商社的代表则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一注意到,那名洋人经理在接待完外交官后,迅速走向贵宾区入口,
与守卫低语几句,神情恭敬地等候着,似乎在迎接更重要的人物。
冷秋月从一位法国记者那里听到低声抱怨,
说租界工部局受到来自“某些方面”的巨大压力,要求确保今晚的活动“绝对平静”。
奢靡是表象,是麻醉剂,也是遮羞布。这座宫殿之内,
正在或即将进行的,是远比金钱交易更加黑暗和肮脏的勾当。
巨大的压抑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每一个清醒者的心脏。
灯光缓缓变暗,预示着拍卖会即将开始。宾客们在侍者引导下,走向各自的座位。
韩笑在嘉宾席前排落座,姿态嚣张。
林一在靠后的专家顾问区坐下,位置恰好能观察到韩笑及贵宾区入口。
冷秋月在媒体区架好了相机和笔记本。
三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有过瞬间的、难以察觉的交汇。
猎手已然就位,潜伏于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
纸醉金迷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而惊雷,就藏在那即将落下的拍卖槌声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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