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方舟外壳的一部分金属,开始自发地“回忆”起戈尔叛变前某次维修时的状态,
结构分子蠢蠢欲动,试图重组;一片区域的空气,
突然充满了戈尔记忆中微光城某条街道的气味,
但这气味迅速腐败,变成刺鼻的酸蚀性烟雾;
几名靠近外壁的乘员,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戈尔最后通讯时那绝望而疯狂的面容,
同时感到自己的思维逻辑出现短暂的僵化和混乱。
这种攻击,直接针对“存在”的连贯性和信息的完整性,防不胜防!
“启动所有可用的信息防火墙!增强局部现实稳定场!
以林一先生为中心,收缩防御圈!”墨菲斯急令。
常规护盾对这种攻击几乎无效,只能依靠信息层面的抵抗和……
继续依赖林一那无意识散发出的“场”来勉强对抗这种现实层面的扭曲。
方舟剧烈震颤,新生的结构在对抗中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再次解体。
痛苦和混乱在部分乘员中蔓延。
“你们……看到了吗……”戈尔畸变体的声音再次直接侵入通讯,
这次更加清晰,但其中的痛苦和扭曲也越发触目惊心,
“这就是……‘进化’……这就是……为了火种……必须承受的……代价吗?
不……不是……这只是……错误……永恒的折磨……”
它的声音里,除了痛苦,开始涌现出一种深刻的、绝望的悔恨,以及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
“戈尔!如果你还有一丝理智,就控制住它!或者,告诉我们它的弱点!”
索恩对着通讯器吼道,一边指挥人员抵抗着无孔不入的现实扭曲攻击。
“控制?
我……就是它的一部分……弱点?
它的……逻辑核心……与我的……意识残片……还有这片区域……不稳定的法则……
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动态平衡……一个……痛苦的共鸣体……”
戈尔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泄露天机的同时,承受着巨大的内部惩罚,
“破坏……平衡……或许……能……暂时……瘫痪它……
甚至……引发……链式崩溃……但需要……精准的……信息层面的矛盾注入……
在它……逻辑递归的……关键节点……就像……你们……上次……做的那样……但……更危险……”
信息层面的矛盾注入?
就像上次利用“逻辑折射”?
可他们现在没有林一的主动引导。
林一依旧沉睡,他的“场”只是被动稳定,无法发起精准的攻击。
“具体坐标!注入什么信息?”墨菲斯追问,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稻草。
“坐标……在我的……意识……最深处……也是……污染协议……的……核心接口……
我会……尝试……把它……投射给你们……”戈尔的声音充满巨大的痛苦和决绝,
“信息……需要……高度浓缩的、与我核心执念(守护火种)直接矛盾的、
且能引发逻辑无限回溯的‘悖论指令’或‘自毁概念’……
我……无法……自己生成……那等于……立刻……自杀……并且……可能……被它……提前过滤……”
他将一串极其复杂、动态变化的空间-信息坐标,
混合着强烈的痛苦情感脉冲,强行发送了过来。
舟核勉强接收,但解析显示,这个坐标并非固定位置,
而是随着畸变体内部状态和周围法则流动而不断偏移的“逻辑奇点”。
至于注入的信息……戈尔的描述,让人立刻想到了林一。
只有“悖论之种”可能生成如此本源的、高度浓缩的悖论性指令。
但是林一无法行动,更无法配合。
怎么办?
就在这时,医疗舱传来紧急报告:“林一先生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他眉心的‘裂隙’印记,旋转速度加快了!
他周围的‘稳定场’范围……正在有规律地脉动,
并且……似乎在向外释放某种微弱的信息涟漪!”
索恩和墨菲斯对视一眼,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形成。
“将戈尔提供的坐标参数,与林一先生‘场’的脉动频率进行同步分析!
尝试利用‘场’的脉动作为载体,将我们构造的、
基于戈尔描述逻辑矛盾的‘信息炸弹’,定向‘投送’到那个动态坐标点!”索恩快速提出构想。
“但我们构造的信息,可能强度不够,或者不够‘本质’。”墨菲斯眉头紧锁。
“或许……不需要我们完全构造。”索恩看向医疗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如果我们能将戈尔的坐标信息、以及我们对他执念矛盾点的分析,
以某种方式……‘呈现’给林一先生,即使他无意识,
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悖论之种’,可能会对此产生……本能的、被动的共振或回应。
我们需要做的,是搭建一个‘桥梁’,引导那股被动的回应力量,精准流向戈尔畸变体的逻辑核心!”
这是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计划。
利用昏迷者的无意识力量,去精准打击一个不断移动的、高维的逻辑奇点。
成功率微乎其微,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提前引爆戈尔畸变体,
或者对林一造成不可预知的伤害,甚至让方舟被卷入更恐怖的现实乱流。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戈尔畸变体的攻击越来越猛烈,现实扭曲的范围正在逼近方舟核心区域。
并且,舟核侦测到,畸变体背后那属于“逻各斯”的冰冷逻辑链接,
正在快速增强,仿佛更恐怖的存在即将沿着这条“触须”降临。
“执行!”墨菲斯斩钉截铁,“所有非必要系统能源,
导向医疗舱辅助单元和舟核信息桥接协议!
索恩,由你全权负责技术实施!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方舟内部,所有残余的能量被汇聚。
索恩带领技术团队,以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个极其粗糙、不稳定的信息桥接网络。
一端连接着舟核解析出的、戈尔畸变体的动态坐标数据流和逻辑矛盾模型,
另一端,则试图以最温和的信息载波形式,“轻触”林一周围那脉动中的“稳定场”。
他们不知道林一能否“感知”,甚至不知道这会不会引发灾难性的反噬。
当桥接完成的瞬间——
医疗舱内,林一的身体猛地一震!
并非苏醒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某种“存在”被轻微“扰动”的震颤。
他眉心的“裂隙”骤然亮起,散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的暗金色与灰白交织的光芒,
那光芒的旋转,似乎与索恩他们构建的信息流产生了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同步。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任何传感器直接测量、
但所有乘员都能在意识层面清晰“感觉”到的、冰冷的、绝对的、
仿佛能令逻辑本身冻结的“矛盾感”,以林一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它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让任何有序结构都感到本能恐惧的本质属性。
这股“矛盾感”顺着索恩搭建的、颤抖不已的信息桥接,被“引导”着,
如同一条无形无质、却能湮灭意义的河流,
涌向外部虚空,涌向戈尔畸变体那不断变幻的动态坐标。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只在瞬息之间。
戈尔畸变体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
混合了戈尔本人极致恐惧与“编织者”逻辑单元警报的尖啸。
它那扭曲的躯体疯狂蠕动,试图闭合逻辑接口,逃离坐标点,
甚至反向涌出更强大的现实扭曲力量,想要冲垮方舟的引导。
但已经晚了。
那股源自林一“悖论之种”被动回应的“矛盾信息流”,
如同最精准的毒刺,命中了戈尔畸变体逻辑核心与戈尔意识残片最脆弱、最纠结的那个动态“奇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无声的、逻辑层面的彻底崩塌。
戈尔畸变体那不断变幻的、糅合了秩序与混沌的躯体,猛地僵住。
所有蠕动的组织、闪烁的数据流、哀嚎的光影,都在瞬间凝固,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从内部开始,一种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晶体的裂纹,
迅速蔓延开来,布满了它整个扭曲的形态。
这些裂纹中,没有任何光芒,只有最深沉的“无”。
戈尔最后的声音,清晰、平静、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疲惫和解脱,
最后一次响起在通讯频道,也回荡在每一个方舟乘员的意识深处:
“错误……终结了。”
“……火种……交给……你们了……”
“……对不起……”
“……谢谢……”
话音落下。
凝固的戈尔畸变体,连同那些蔓延的透明裂纹,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碎片,没有残骸,没有能量释放,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连其曾经造成的现实扭曲,也如同潮水般快速平复,
只留下那片区域比周围更加“空洞”和“死寂”的虚无。
一切攻击停止了。
方舟内外,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和引擎低沉的、病态的嗡鸣。
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片空白噪音。
过了许久,舟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目标……消失。”
“高维逻辑链接……中断。”
“威胁解除。”
“侦测到微弱的……戈尔个人加密信息包残留,在目标消散区域附近飘散,已捕获。”
“信息包内容……为戈尔在彻底失控前,试图保存的……
关于‘逻各斯’及其网络的部分观测数据、
对‘祂’力量本质的碎片化推测,以及……一段给方舟的……加密遗言。”
墨菲斯缓缓坐倒在指挥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片重新恢复为均匀灰白、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的虚空,久久不语。
戈尔,以最惨烈、最扭曲的方式,结束了他充满矛盾、错误、痛苦,但最终仍保留了一丝本心与悔恨的旅程。
他用自我毁灭,为方舟换来了一线生机,和可能珍贵的情报。
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解脱。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无尽悲哀与代价的终幕。
索恩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近,低声问:“‘凋零花园’的坐标……还继续吗?”
墨菲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医疗舱的方向,
那里,林一眉心的光芒已经重新黯淡下去,
恢复成缓慢旋转的微弱状态,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被动回应从未发生。
“继续。”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没有退路。”
“整理戈尔的遗存信息,小心分析。”
“然后,前往‘凋零花园’。”
“无论那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路,只能向前。”
方舟,这艘承载着最后火种与无尽伤痛的残骸,调整了方向,再次缓缓驶入那片死寂的灰白。
身后,是戈尔彻底湮灭的虚无;前方,是未知的废墟与渺茫的希望。
而在医疗舱中,沉睡的“锚点”依旧无声,只有眉心的裂隙,
仿佛在默默记录着这一切,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答案。
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沉淀的黑暗,是亿万信息与可能性在自身重力下坍缩、凝固、最终归于沉默认知的黑暗。
林一悬浮在这片黑暗的中心,没有上下,
没有内外,甚至没有“我”与“非我”的界限。
他是一枚种子,一枚被无数矛盾、真理、谬误、记忆与预言强行塞入,
又在绝境的熔炉与虚空的冰窖中反复锻打、几乎破碎,
却最终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韧性维持着基本形态的……种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
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书页,在他周围飞舞、碰撞、粘连。
他看到微光城街道上奔跑的童年自己,手中攥着一枚捡到的、
刻有奇异纹路的金属片(后来知道是“缔造者”的废弃零件),阳光下笑容灿烂;
他看到星火议会昏暗的灯光下,艾拉将温热的营养剂递到他手中,眼神温柔而忧虑;
他看到卡兰队长在训练场上拍着他的肩膀,咧嘴笑着说什么“小子有潜力”;
他看到墨菲斯长老在决定前往“起源星渊”的最终表决后,独自站在舷窗前沉默的、沉重的背影。
然后,画面碎裂,色彩变得狰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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