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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酷吏
    元狩五年,暮春。

    天光还未完全撕裂夜幕。

    一则消息,却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沉睡的长安城。

    廷尉张汤,于廷尉府大牢,引颈自尽。

    消息传开,长安长街短巷,经历了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种扭曲的狂欢。

    “酷吏死了!”

    “张汤死了!”

    百姓涌上街头,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他们奔走相告,甚至有人取来家中的盆碗用力敲打,那刺耳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比任何年节都要喧闹。

    然而,第二则消息紧随而至,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这片沸腾的油锅上。

    廷尉府奉旨抄家。

    结果,张汤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

    全部是历年俸禄与天子偶尔的赏赐。

    再无一分余财。

    那个权倾朝野、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御史大夫,那个被全城百姓诅咒为贪酷之首的恶官,家里竟连一件像样的奢靡之物都找不出来。

    街上鼎沸的喧嚣,戛然而止。

    方才那些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僵住。

    那敲盆打碗的声音,此刻听来,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人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散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声的尴尬。

    ……

    与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丞相府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李蔡高坐主位,一张脸因狂喜和酒精而涨得通红,他高高举起酒杯。

    “诸位!”

    “张汤一死,朝堂之上,再无掣肘!”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这天下,终将是我李家的天下!”

    堂下,李广利、李延年兄弟,以及一众党羽,轰然起身,神情狂热。

    “皆赖丞相运筹帷幄!”

    “为丞相贺!”

    酒杯剧烈碰撞,肆无忌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如此酣畅淋漓。

    扳倒了皇帝最信任的那把刀,逼死了权倾朝野的御史大夫。

    自此,卫氏一党,如断一臂。

    而他们李家,将乘势而起,一步登天!

    ……

    宣室殿。

    殿内的空气,冰冷而凝重,仿佛连光线都冻结了。

    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孤零零地停在殿中央。

    汉武帝刘彻,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担架上。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御史大夫庄青翟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递上来的遗书。

    一卷竹简。

    张汤的遗书。

    大殿内,所有的宫人、侍卫,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刘彻缓缓展开竹简。

    开篇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他的眼底。

    “臣,有罪。”

    庄青翟的心,刹那间沉入无底深渊。

    完了。

    张汤,终究是认罪了。

    然而,刘彻的目光,却被下一句死死钉住。

    “罪在,不能为陛下斩尽奸佞,以至养虎为患,今日终为虎所噬!”

    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

    遗书中,张汤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用一种冰冷到令人发指的旁观视角,将整场阴谋的骨架,一根一根,拆解开来,陈列在刘彻面前。

    从那首“卫子夫霸天下”的童谣。

    到“白鹿皮币”激起的滔天民怨。

    再到农妇鸣冤,朱安构陷。

    最后,是李延年抛出的,那足以致命的“淮南逆案”!

    每一个环节,如何利用民意,绑架皇权。

    如何借刀杀人,剪除异己。

    那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脉络,那狠辣无比的手段,那昭然若揭的野心……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名字。

    李蔡!

    不。

    是李家!

    “……其心,非在臣,而在陛下之新政,在陛下之皇权!”

    “……其根,非在长安,而在淮南!”

    “臣闻,协律郎李延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本为淮南乐师之后,其父因巫蛊事败而死。二人隐姓埋名,混入朝堂,十数年间,勾结宗亲,渗透军中,其志,不在富贵,而在……复仇!”

    轰!

    仿佛有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刘彻的头顶!

    他想起了那首诡异的童谣。

    想起了李妍那张总能恰到好处洞悉他心事的脸。

    想起了李广利在军中对霍去病的处处掣肘。

    想起了李蔡在朝堂上那番“为国除奸”的慷慨陈词!

    所有被他忽略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张汤用性命,串成了一条淬毒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骗了!

    他被一群逆贼的后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甚至,还亲手将其中一个女人的儿子,视若珍宝!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猛地从胸腔直冲喉咙。

    “噗——”

    刘彻再也压制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暗红的血点,溅满了手中的竹简。

    竹简的最后,是张汤用血写下的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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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臣死,可安天下之心,可全陛下之名。”

    “然,陛下之刀已蒙尘,请陛下……另择锋刃,斩尽国贼!”

    “李家,满门,当灭!”

    刘彻看完了。

    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倏地,化为一片死寂的黑。

    他没有咆哮。

    没有怒吼。

    只是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卷浸透了他和张汤鲜血的竹简,一寸,一寸地,捏成了齑粉。

    竹屑,从他剧烈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郭舍人连滚带爬地进来,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陛下……”

    刘彻没有看他,只对着空旷的大殿,下达了一道道足以让长安血流成河的命令。

    “擢,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

    “擢,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密令二人!”

    刘彻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给朕……查!”

    “凡与此案有关者,无论何人,无论官居何位……”

    “格、杀、勿、论!”

    义纵。

    王温舒。

    大汉最凶戾的两把刀,他们的酷烈,他们的狠毒,连张汤都自愧不如。

    皇帝,要用两把更快的刀,来为他那把“断掉”的刀,复仇。

    *********

    椒房殿。

    卫子夫听完尹尚宫的禀报,神色平静地挥了挥手。

    张汤的“死讯”。

    刘彻的吐血。

    两位新酷吏的火速任命。

    一切,都在棋盘之内。

    她挥退众人,独自走到妆镜台前。

    镜中的女人,面容依旧,眼神却已深不见底。

    红姑如一道影子,从殿内暗处走出,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廷尉府大牢里那个,是早就备下的死囚,样貌酷似,又用药毁了面容,无人能辨。”

    “张大人……已在昨夜子时,由影子护送,从密道送出长安,从此天高海阔,会有人护他余生。”

    卫子夫拿起眉笔的手,稳如磐石。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

    这是她唯一能为那位宁折不弯的忠臣做的了。

    一个“死”去的张汤,远比一个活着的廷尉,更有用。

    “告诉东方先生。”

    卫子夫的眉笔在空中,画出一个冰冷锋利的弧度,如同在为自己描画战甲。

    “鱼,已经死了。”

    “网,也该收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心头发颤的冷光。

    “是时候,请那位能通鬼神的‘神君’,登场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