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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甘泉
    宣室殿。

    殿内没有燃炭,阴冷的气息从每一块地砖里渗出。

    中尉王温舒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刑具。

    他只是将一卷画满了无数“古篆”的练习草稿,扔到了那个小书童面前。

    “从你床下搜出来的。”

    王温舒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文成将军赏你的那支笔,墨还未干透。”

    小书童只瞥了一眼,全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走,瘫软成一滩烂泥。

    那上面,是他模仿了上千遍的笔迹。

    那最终被将军选中,称之为“天授神谕”的字体。

    御座之上,刘彻只吐出一个字。

    “说。”

    这一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却比殿外冰冷的冬雨,更刺入骨髓。

    “是……是李协律!是李延年!”

    书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死寂。

    “所有主意都是他出的!”

    “用磷火伪造鬼影,让宫女扮作皮影,还有那头赤牛下跪……全是他想出来的!”

    “帛书……帛书上的字,是……是我练的……”

    “李延年……”

    刘彻在御座上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一寸寸收紧,捏着那卷被当做“神谕”的帛书。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多年前的午后。

    当时他正同卫子夫较劲。

    王桑依偎在他怀中,指着手臂上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笑着说,那是她儿时不听话,学着部落里的孩子刺下的狼图腾。

    后来怕他不喜,才用秘药千方百计地除去。

    那是他们之间,只属于两个人的低语。

    他曾以为,那是阴阳相隔也无法磨灭的羁绊。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过是李延年从某个宫女口中套出来,用来愚弄他、算计他的一个剧本。

    他的愧疚。

    他的帝王之怒。

    他的一切,都成了戏台上供人观赏的道具。

    一股冰冷到发腥的怒火,从胸腔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没有咆哮。

    他甚至笑了。

    “王温舒。”

    “臣在。”

    “拟旨。”

    刘彻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到可怕。

    “三日后,朕亲往甘泉宫,祭天。”

    “另,召文成将军少翁,随朕商议祭天仪典。”

    ******

    三日后,甘泉宫。

    新落成的通天祭台高耸入云,仿佛能触碰到灰色的天幕。

    少翁穿着一身崭新的法袍,站在刘彻身侧,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得意。

    他以为,这是他权势的又一个巅峰。

    天子连祭天这种国之大事,都只召他一人商议,这是何等的荣宠?

    刘彻同样身着十二章纹的祭天礼服,面容肃穆。

    他一步步登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身后,只有一列列盔甲森然的羽林卫。

    没有一个文武百官。

    风在祭台顶端呼啸,吹得帝王衣袍猎猎作响。

    “文成将军。”

    刘彻站在祭台中央,俯瞰着脚下如积木般的宫阙。

    “朕,有一事不明。”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那卷帛书,任由狂风将其吹得哗哗作响。

    “这‘天授神谕’,朕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少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陛、陛下……此乃天书,凡人……凡人岂能识得……”

    “是吗?”

    刘彻笑了,那笑容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巧了。”

    “朕今日,也带来一个‘凡人’。”

    他轻轻一挥手。

    两名羽林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筛糠般发抖的身影走了上来。

    是那个小书童。

    书童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练习用的草稿。

    少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少翁。”

    刘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雷霆般的震怒,在祭台上空轰然炸响。

    “你可知,欺君之上,是什么罪?”

    “是欺天!”

    不等少翁回答,刘彻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指向祭台中央那根巨大的蟠龙铜柱,声音响彻云霄。

    “朕今日,便用你这欺天妖人的血,来祭告上苍!”

    “绑上去!”

    羽林卫如狼群般扑上,将还在尖叫“陛下饶命!一切都是李延年指使”的少翁,死死地捆在了冰冷的铜柱上。

    “车裂。”

    刘彻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四匹健马被牵了上来,粗大的绳索绑住了少翁的四肢。

    负责监刑的,正是督造这座祭台的巧匠朱安。

    他看着眼前这即将发生的一幕,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监刑官的令旗,猛然挥下。

    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硬生生撕裂在风中。

    温热的鲜血,如泼墨般溅射开来,将崭新的汉白玉祭台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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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安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当场吓晕了过去。

    刘彻的目光,从那滩模糊的血肉上漠然移开。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了朱安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告发张汤的人。

    李家的棋子。

    “拖下去。”

    天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并处死。”

    ******

    昭阳殿。

    李妍正对着菱花镜,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金步摇插入乌黑的发髻。

    她听着宫人低声议论着甘泉宫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兄长的计策,天衣无缝。

    陛下,终究还是信了鬼神之说。

    就在此时,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娘娘!不好了!”

    “文成将军……在祭台上被……被车裂了!”

    李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监刑的那个巧匠朱安……也、也被当场杖毙了!”

    “啪嗒——”

    李妍手中的另一支赤金凤头簪,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完了。

    朱安也死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清算!

    她疯了一般冲出殿外,提着裙角,不顾一切地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求情!

    她要见陛下!

    她还有皇子!

    然而,刚冲到宫门口,两柄交叉的长戟便冷冰冰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卫士,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雕。

    “陛下口谕。”

    “李夫人身体不适,即日起,于昭阳殿静养。”

    “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出入。”

    这哪里是静养。

    这是囚禁。

    李妍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软软地瘫倒在地。

    甘泉宫的血,让长安城的风向,一夜之间变得肃杀。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家即将迎来灭顶之灾时,第二日的大朝会。

    丞相李蔡,突然出列。

    他面色凝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陛下,国库因新币改革而混乱,地方私铸猖獗,盗匪横行,民怨载道!”

    “尤以楚地淮阳为甚,几成法外之地!”

    “臣恳请陛下,立刻派重臣前往整治,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李蔡深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大殿。

    “臣,举荐一人。”

    “赋闲已久的前东海太守,汲黯!”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汲黯?

    那个朝堂上有名的“刺头”?

    那个生平最看不惯外戚专权,曾当面顶撞大将军卫青的汲黯?

    这哪里是举荐。

    这分明是递刀!

    递一把最锋利的刀,不是捅向自己,而是精准地刺向了卫氏的腹心!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