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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惊天
    宣室殿。

    空气里,金丝楠木碎裂后辛辣的香气,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让人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刘彻的咆哮犹在殿梁回荡。

    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死死剜着脚下那份谱系图的灰烬。

    假的。

    不远处,卫子夫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被劈成两半的御案上,仿佛在丈量那道剑痕的深度。

    那神态,不像在旁观一场天子雷霆,倒像在确认一盘棋局的终结。

    她赢了。

    刘彻缓缓转过身。

    胸中焚天的怒火,在撞上她那双幽深眼眸的瞬间,竟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所浇熄。

    这个女人……

    这个与他同榻近二十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让他心脏都在痉挛。

    “皇后……”

    他开口,嗓音粗哑得像是断裂的弓弦。

    卫子夫的眼睫,终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疾风般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郭舍人冲入殿内,跪伏于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颤抖。

    “陛下!皇后殿下!”

    刘彻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自己的怒火与屈辱。

    再睁眼时,他声音里的温度已然散尽。

    “城门。”

    郭舍人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回陛下!王温舒、义纵两位大人已亲率‘鬼卒’,封锁长安十二门!全城戒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刘彻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是他的酷吏,执行的是他的命令。

    可这迅捷的反应,却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乐府。”他又问,声音更沉。

    “回陛下!禁军已破乐府令李延年府邸!其人束手就擒!”

    郭舍人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皇后,补充道。

    “李延年瘫软如泥,只说了一句……”

    “说。”

    “‘兄长误我’。”

    李蔡。

    那个雨夜入宫,向他涕泪横流“告密”的丞相。

    刘彻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原来,那也是她送到自己面前的一步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生生挤出。

    “居延塞。”

    这一次,郭舍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敬畏。

    “禀陛下!骠骑将军已遣心腹校尉,持虎符以八百里加急,请贰师将军李广利……即刻回京述职!”

    那个“请”字,咬得极重。

    这意味着,霍去病,不,是她卫子夫对边军的渗透,早已到了他无法想象的深度!

    一股寒气,从刘彻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卫子夫,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他恐惧的问题。

    “淮南。”

    郭舍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染上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大将军已亲率五千玄甲重骑,按图索骥,直扑淮南腹地!”

    “大将军有令:‘凡图上有名者,杀无赦!’”

    杀无赦。

    好一个杀无赦!

    “噗——”

    刘彻再也撑不住,一口心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在冰冷的地砖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莲。

    他死死扶住身旁的雕龙立柱,才没有倒下。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支完全属于卫氏的黑色铁流,正如何在他的疆土上,掀起一场由她遥控的血腥风暴。

    而他,大汉天子。

    竟是最后一个知道全局的人。

    不对……这不对……

    李蔡的结局,李家的覆灭,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谁,是谁将这棋盘掀翻,重新落子?

    刘彻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向卫子夫。

    是她!

    殿内,死寂无声。

    良久,刘彻抹去嘴角的血,终于找回了属于帝王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活人的温度。

    “带李妍,和那个孽种来。”

    很快,两名宦官“架”着昭阳殿的主人进来。

    李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甚至没看刘彻。

    她那双淬了剧毒的眸子,死死锁在卫子夫身上。

    “是你。”

    李妍的声音,尖利而嘶哑。

    “从头到尾都是你!卫子夫!”

    卫子夫终于动了。

    她缓步上前,目光越过李妍疯狂扭曲的脸,落在那婴儿酷似刘彻的眉眼上。

    “妹妹此言差矣。”

    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宫里,谁的手,又是干净的呢?”

    “你!”

    李妍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哇”地一声,哭声响彻大殿。

    这哭声,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刘彻的心口。

    他的儿子。

    他曾为之欣喜若狂的皇子。

    如今,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大、最可笑的耻辱。

    刘彻看着那张脸,眼中杀机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倦到骨子里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

    内侍上前,托盘上,是一盏黑色的鸩酒。

    “李夫人,”刘彻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欺君罔上,秽乱宫闱,你说,这罪,该怎么罚?”

    李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陛下,皇后……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赢了吗?”

    话音未落,她将怀里的婴儿,猛地朝卫子夫推了过去!

    卫子夫没有闪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那个代表着无尽阴谋与耻辱的婴孩,接在了自己怀中。

    动作娴熟,从容不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奇迹般地,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到了她怀里,竟瞬间止住了。

    婴儿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却让他感到安心的怀抱。

    “哈哈哈哈……”

    李妍的笑声,凄厉而癫狂。

    “卫子夫,你看到了吗?他认你!他天生就该是你这种蛇蝎妇人的儿子!”

    她一步步向卫子夫逼近,声音如同诅咒。

    “我们李家,不过是淮南王洒下的无数种子之一!”

    “没有我李妍,还会有张妍,王妍!”

    “只要他刘彻还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只要这世上还有外戚干政的土壤,就永远会有下一个我们!”

    “你今日能扳倒我,明日,就会有别人来扳倒你!”

    “卫青!霍去病!功高震主!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哈哈哈哈!”

    笑声中,她猛地转身,朝一旁的朱红漆顶梁柱,狠狠撞了过去!

    她要用自己的死,在这场败局里,留下最恶毒的印记!

    电光石火间!

    一道玄色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亘在了柱子前。

    “砰!”

    一声闷响。

    李妍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上。

    她和卫子夫同时抬头看去。

    是刘彻!

    卫子夫衣袖下的素手,终于控制不住地,猛然攥紧。

    这一幕,不在她的计算之内。

    难道……

    “朕没让你死,你就得给朕……痛苦的活着。”

    刘彻一把推开瘫软的李妍,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重新夺回一切的控制欲。

    仿佛在说,你的命,你的死,都必须由朕来决定。

    “带走,幽禁昭阳殿,无朕旨意,不得出!”

    一群宦官手忙脚乱地架住李妍,拖了出去。

    空荡的殿内,只留下她那句戛然而止的诅咒,和最后那声意味深长的狂笑。

    “哈哈哈哈,原来,你才是最大的……”

    尘埃落定。

    三日后,椒房殿。

    刘彻破例在此处,设下家宴。

    宴上,只有三个人。

    他,皇后卫子夫,以及太子刘据。

    那个被李家寄予厚望的孩子,已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宫,从此人间蒸发。

    刘彻亲自为卫子夫斟满一杯温酒。

    他的手,在抖。

    他久久凝视着自己的妻子。

    她的容颜依旧温婉,可那双眼睛,他再也看不懂了。

    压抑的沉默,让殿内的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还是刘彻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哀求。

    “子夫。”

    他叫着她的名字,却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亡魂。

    “你告诉朕。”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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