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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陷落
    元鼎五年,白露。

    未央宫,灯火如昼。

    庆功大宴的喧嚣,几乎要将宫殿的穹顶生生掀翻。

    新晋的海西侯李广利,被一群趋炎附势的官员簇拥在中央。

    他那张因得意和酒精而涨红的脸,是今夜最刺眼的光源。

    他穿着簇新的侯爵朝服,挺直的脊梁透着一股新贵独有的张狂,恨不得将每一寸衣料上的金丝,都亮给御座上的君王看。

    “陛下!”

    李广利高举酒杯,声音洪亮,刻意盖过了殿内的丝竹管弦。

    “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恩!”

    御座上,卫子夫和刘彻并排而坐。

    太子刘据和史良娣从旁落座,随着李广利举盏而饮。

    刘彻含笑饮尽杯中酒。

    那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满足感,在胃里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让他四肢百骸都通体舒坦。

    他的目光,越过李广利那张谄媚的脸,慢条斯理地扫过满堂衣冠。

    最终,如同一根精准的绣花针,落定在了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与这场狂欢格格不入的身影。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任凭周遭声浪滔天,他自埅然不动。

    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甚至没有抬眼。

    这副模样,落入刘彻眼中,不是淡泊,而是无声的示威。

    是一种沉默的,却又震耳欲聋的抗议。

    ********

    三天前,宣室殿。

    那卷由李广利呈上的捷报,文采飞扬,辞藻华丽。

    刘彻的手指,曾在那一个个描述“奇功”的字眼上缓缓滑过。

    “身先士卒,寻得解药。”

    “以身为饵,一举歼灭。”

    “指挥若定,攻破坚城。”

    至于那个真正定下“青蒿疗疾,水路奇袭”八字方略的人,奏疏里,干净得连一个姓氏都未曾留下。

    仿佛那个人,那支玄甲军,从未踏足过南越的土地。

    刘彻当然清楚,没有卫青的暗中布局,李广利那十万大军,早已是南越瘴气林中的一堆白骨。

    可他,需要一场不属于“卫”姓的胜利。

    他要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这大汉朝唯一的主宰,谁才是那个能点石成金的无上存在。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

    不。

    是选择让天下人都必须相信。

    “传朕旨意!”

    “贰师将军李广利,临危受命,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

    那刻意拔高的昂扬声调,此刻仿佛还在殿内回响。

    *******

    未央宫,丝竹管弦之声不断。

    刘彻的思绪抽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就是要看卫青的反应。

    他想看那座山崩塌,想看那片深海翻涌。

    可卫青没有。

    他只是一身官服的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了阴影的石雕。

    这让刘彻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更盛的躁火。

    “啪!”

    一声脆响,突兀地闯入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是皇后卫子夫身边的宫人,失手打碎了一只酒盏。

    卫子夫并未斥责,只是淡漠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吓得面无人色的宫人退下。

    她抬起眼,目光与刘彻在空中交汇。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刘彻熟悉而又洞悉一切的冷意。

    刘彻读懂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也在安抚她的弟弟。

    可他偏不。

    他要的不是心照不宣的制衡,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碾压。

    卫子夫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云纹。

    她看着殿中那个沐猴而冠的李广利,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一枚棋子罢了。

    一枚用来试探卫家,也用来安抚李家亡魂的棋子。

    用完,便会丢弃。

    她真正的猎物,是那条藏在幕后,牵动了所有丝线的毒蛇。

    李妍虽死,但她布下的网,还在。

    酒过三巡。

    歌舞声中,李广利已是酩酊大醉,抓着身旁的官员,大谈特谈自己在南越的“英勇事迹”。

    “当时那毒瘴啊,真是厉害!弟兄们一片片地倒下,本将心急如焚!”

    “幸得苍天庇佑,让本将在山中寻得一味神草,这才……”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如痴如醉,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侯爷真是福将啊!”

    “此乃天命所归!”

    卫青身旁的公孙贺,脸色铁青,捏着酒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将军,他欺人太甚!”

    卫青终于动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带着一股苦涩的余味,滑入喉中。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功劳,是刻在玄甲军将士骨血里的,是写在史书上的,不是由着谁在奏疏里涂抹的。

    陛下想要拿走,便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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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得越多,将来要还的,只会越多。

    听着李广利那颠倒黑白的吹嘘,卫青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偷了传家宝的窃贼,正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这宝物是他祖传的。

    可笑,又可悲。

    突然。

    “铛——”

    一声金属的重响。

    刘彻将手中的青铜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丝竹声,停了。

    歌舞声,歇了。

    舞姬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

    刘彻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冷箭,死死钉在卫青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字字如冰。

    “大司马大将军。”

    卫青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

    “朕听说。”

    刘彻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心头。

    “你在西北平定羌乱之时,从那些降将口中,问出了一些……”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有趣的线索?”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那场险些让十万大军覆灭的羌乱!

    背后有长安的黑手!

    陛下此刻当众问出,这是要做什么?

    敲山震虎?

    还是……借刀杀人?

    李广利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酒醒了一半。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簇新的衣领里,冰冷刺骨。

    一场真正的杀局,在所有人都以为的庆功宴上,骤然开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