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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君隙
    那面黑底金纹的“霍”字大旗,像一柄烧红的利刃。

    捅破了长安城上空的太平。

    “是冠军公主!公主回来了!”

    “漠南已无王庭——!”

    “公主千岁!千千岁!”

    声浪排山倒海,狠狠拍打在巍峨的城墙上。

    刘纁端坐于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

    一身玄铁甲胄,血迹未干。

    身后飘扬的玄红相间大氅,将春日的阳光都映照得一片冰冷。

    她身后的河西铁军,人人带伤,个个带煞。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监军。

    那股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死死压过了满城的花香。

    百姓的欢呼,她听不见。

    百官的祝贺,她看不见。

    她的目光穿透鼎沸的人声,越过层层宫阙,落在那座象征权力之巅的未央宫上。

    她回来了。

    带着一场踏平王庭的大胜。

    讨还这世上最后一笔血债。

    ****

    椒房殿内,熏香幽幽。

    卫子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鬓边一缕银丝在日光下刺眼。

    “还在担心?”阳信长公主刘莘轻声问。

    “昭华这孩子,性子太像去病了,刚则易折。”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她这次回来,不止是献俘。”

    一旁沉默的大将军卫青,声音压得极低的开口。

    “陛下已经在忌惮。”

    “河西军只认‘霍’字旗。这是取死之道。”

    卫子夫从妆匣的暗格中,取出两份卷好的绢帛,交到刘莘手中。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冻成冰雕的寒意。

    “今夜,不是昭华一个人的仗。”

    “李氏的账,该算一算了。”

    ******

    未央宫,庆功大宴。

    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刘彻高坐龙椅,脸上挂着笑意。

    只有他举杯时,那杯中美酒漾起的一丝波澜,出卖了他心底压抑的惊涛。

    他的目光,落在殿下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满堂朱紫,衣香鬓影。

    唯有他的女儿,冠军公主刘纁,在庆功宴上,穿了一身素缟。

    那是一份无声的宣战书。

    “昭华此番,监军河西,踏破漠南,功盖千秋!”

    刘彻举杯,声如洪钟,试图用皇权威仪压下那份不祥的素白。

    “朕心甚慰!特赐公主食邑万户,仪同长公主,享亲王之仪!”

    封赏之重,史无前例。

    群臣起身,山呼恭贺,谀词如潮。

    刘纁却只是平静地起身,对着龙椅,微微一礼。

    “谢父皇。”

    他眼底厉色一闪,话锋陡转,快如刀锋。

    “河西兵马劳苦功高,朕已命赵破奴将军接管,好生安顿。昭华可回府,安享尊荣。”

    话音一落,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

    鸟尽弓藏。

    剥夺兵权,快得不留一丝情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纁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雷霆一击。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看过断壁残垣的眼睛,毫无避讳地直视着龙椅上的刘彻。

    没有孺慕,没有亲情。

    她忽然笑了,一个极淡的笑。

    “父皇,您还记得对儿臣的承诺吗?”

    刘彻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记得。

    此时尹尚宫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少年踏入。

    那少年一眼看到刘纁,就飞奔过来,恭敬的对着刘彻行礼。

    “嬗儿,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那少年,眼神不由得柔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传旨!这孩子为霍去病嫡出,赐名霍嬗!袭爵冠军侯,入霍氏宗祠!即日起,接入宫中,由朕亲自教导!”

    第一个诺言,他兑现了。

    将她唯一的软肋,变成了宫里的人质。

    霍嬗领旨谢恩后,恭敬的站在了刘纁身旁。

    “阿母……”

    他那小手指,还偷摸着的去牵他母亲的手。

    刘纁回握了一下,却并没有坐下。

    “听话,跟着尹嬷嬷去玩。”

    她柔了音色,直至尹尚宫拉着霍嬗识趣的退离。

    刘纁依然就那么站着,让这满殿的歌舞升平,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内侍们识趣地开始清场,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须臾,大殿之内,只剩下刘彻、卫子夫、卫青、刘据,和那个始终站立的刘纁。

    “父皇。”

    刘纁向前踏出一步,再次开口,声若寒冰。

    “还有第二个恩赐。”

    “请父皇,赐昭阳殿李夫人,抑郁而终。”

    “放肆!”

    刘彻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没有暴怒,反而笑了,一种怒到极致的冷笑。

    “好,好一个冠军公主!朕的女儿,如今也学会用兵马,来威胁朕了?”

    “陛下息怒。”

    卫子夫上前一步,将阳信长公主递来的两份绢帛,呈了上去。

    “这是从栾大府中搜出的下蛊谋害去病的铁证,鸟语传音。而这一份,是从昭阳殿内,暗访出来的鸟语译文。”

    刘彻一把夺过,笑声更冷:“皇后!你好大的胆子!凭一份不知真假的证据,就想构陷朕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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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杀气弥漫。

    卫青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全身肌肉紧绷。

    因为刘纁,又向前走了一步。

    “父皇,”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寒气,“您什么时候,在乎过证据?”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儿臣今天,不是来跟您讲证据的。”

    “儿臣是来告诉您一个事实。”

    她抬手指了指殿外,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河西十万铁军,归途染血,人人戴孝。他们的刀,还未入鞘。”

    “他们不信证据,只信军令,只认‘霍’字旗。”

    “他们只认一个理——血债血偿。”

    “他们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能告慰他们袍泽,告慰冠军侯在天之灵的交代。”

    她第三步踏出,停在了御座台阶之下,微微仰头,看着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父亲。

    “您给,或者不给。”

    “这个交代,今天都必须有。”

    这是通牒。

    刘彻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当年那个桀骜少将军的影子,还有那种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妥协的疯狂!

    良久,他猛地坐回了龙椅。

    御座,发出“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是一片灰烬。

    “去昭阳殿。”他挥了挥手,“请李夫人过来。”

    须臾,郭舍人仓皇回报,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李夫人……拒不应召。”

    “她说……她当初为陛下挡箭,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容颜衰败,不愿……不愿让陛下看见她丑陋的模样,污了陛下的眼。”

    这是变相的认罪。

    刘彻沉默了许久。

    “既然如此……”他再次挥手,“便让她体面些吧。”

    “传朕旨意,李夫人旧伤复发,忧思成疾,不幸薨逝。赐厚葬。”

    一道旨意,定了生死。

    刘纁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喜悦。

    她对着刘彻,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君臣,拜的是君恩。

    从此,再无父女。

    她转身,玄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未央宫。

    殿内,刘彻看向身旁的卫子夫,想像许多年前那样,为她理一理发鬓。

    卫子夫在他靠近的瞬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自己的发髻上,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不去见李夫人最后一面吗?毕竟,她也曾舍身救驾,是您的心头之人。”

    刘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颓然地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太子刘据,声音里满是疲惫。

    “太子,去昭阳殿……替朕去看看。”

    “让她……走得体面些,给朕,也给她,留最后一点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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