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查阿瑶的消息,还有魔族动向。”宴舟率先打破窒息的沉默,恢复了往常的散漫,只是表层下藏着凝重,“魔族的爪子伸得再长,也会留痕迹,顺着线查,总能摸到些东西。”
秦沐颜连忙点头:“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流云阁,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几分寂寥。
“宴舟,”秦沐颜停下脚步,看向身旁俊美却眉宇微锁的青年,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说若真有那一日……师兄他,会怎么做?”
宴舟脚步顿住。
那一日,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若有一日,宗门铁律、师门恩义、苍生大义与心中之人彻底对立,非此即彼。
若有一日,“正道苍生”的枷锁,与心爱之人,被放在命运天平冰冷的两端,逼他亲手割舍其一,无论选择哪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彻底崩塌。
若有一日,刀剑相向,他手中的“玄冰剑”,对准的是她染血的衣襟。
宴舟偏头看向远处群山。山岚如轻纱,缠绕着峰顶,将天元宗的轮廓衬得缥缈又肃穆、庄严冰冷。
这座“正道第一宗”,像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墨子轩。
师兄墨子轩,是天元宗最耀眼的首席弟子,是数万弟子仰望的标杆,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是“正道楷模”的完美化身。
他肩上压着的,何止个人前途?是天元宗千年清誉,是宗门延续的责任,是“以天下苍生为念”那面冰冷沉重的牌匾所代表的“大道”。
师兄的人生轨迹,早在被定为首席时就已注定——光明坦荡,克己复礼,心怀天下。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每一个选择都必须符合“正道”标准,所有情感私欲都要让位于宏大“责任”。
他是天元宗打造的“玉器”,完美,无瑕,却也。。。易碎,身不由己。
而沈瑶,是叛出宗门的“逆徒”,是与妖皇牵扯不清的“妖女”,是四大宗门通缉的“妖女”。
如今再添“弑杀清风城城主”“勾结魔族”等罪名,她已彻底站在“正道”对立面。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魑魅魍魉,身前是正道刀剑。
她的前路似乎只剩黑暗。
两个明明……彼此有情的人。
如今,却被身份、立场、正邪之分隔在光与暗的两岸,像隔着万丈天堑,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如天涯。
情之一字,于凡人是蜜糖,于他们却是淬毒的刀。
求而不得,守而不能,这是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我不知道。”宴舟的声音有些飘,被风吹散。
他真的不知道,在那样的绝境下,师兄会如何选择——选苍生,还是选她?无论选哪个,对师兄都是灭顶之灾。
选苍生,意味着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入深渊,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自责与痛苦中,那清冷的外表下,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灵魂。
选她,意味着背叛宗门、背离正道,从此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连累天元宗千年声誉。
“说到底,”宴舟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又像压抑已久的叹息,“还是这该死的世道,和那些比魔族更会吃人、更道貌岸然的‘规矩’‘大义’。”
秦沐颜咬了咬下唇,丰润的唇瓣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泛白的齿痕。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廊外透进的晨光。
她想起沈瑶明媚张扬的笑脸,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眼睛弯成月牙,清脆地叫她“沐颜”。
想起她们一起吃糖人、看花灯,想起她受伤时倔强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少女心底的酸楚和义愤交织翻腾。
“那若是你呢?”她追问,带着一丝执拗,仿佛非要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口中,得到一个答案,“若你是师兄,你会如何选?”
宴舟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看向秦沐颜。
少年那双总带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异常清澈,清晰映出她写满担忧迷茫的小脸。
“我?”宴舟勾唇一笑,三分不羁,三分淡漠,四分决绝,“若是我……大概会选那个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便与整个天下为敌,即便踏碎这所谓的‘规矩’‘大义’,即便被千夫所指、宗门除名,甚至焚毁修为,与躯壳化为灰烬——也绝不回头。
他本就是野惯了的性子,骨子里流淌着不受条条框框束缚的血。
认定的人,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拼尽全力护着。
有些东西一旦放手,便是永生遗憾。
那种看着所爱之人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宁愿一同坠落,也不愿独自站在安全岸边。
可墨子轩不能。
他是天元宗的希望,是正道的光,他不能“错”,也不敢“错”。
他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秦沐颜怔了怔,望着宴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锐利光芒,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心头震动。
那是她从未在子轩师兄眼中见过的决绝——师兄的眼睛太深,像不见底的寒潭,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让人看着就心疼。
随即,她也扯出一个灿烂的笑,眼中水光未散,却亮晶晶的,像雨后星辰,带着一种纯粹的相信:“我想……师兄心里,定也是想这么选的。”
宴舟听到这话,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抬手想拍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却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带晨露的粉色花瓣。
“走吧,”他转身,率先朝前走,玄色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先做我们能做的。查消息,找线索。至少……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她一分是一分。至于将来……”
未尽的话消散在桃花香的晨风中。
将来的事谁能说准?或许山穷水尽,或许柳暗花明。但只要人活着,就总有希望与变数。
命运这盘棋,不到最后一子落下,谁敢断言胜负?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人事,然后……在命运给出答案前,拼命去争取那个想要的结局。
秦沐颜重重点头,快步跟上。
鹅黄色身影与玄色身影并肩,消失在回廊尽头,融入明媚的晨光之中。
流云阁内,墨子轩依旧静立窗前。
阁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方才秦沐颜与宴舟的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宴舟那句“选那个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他又何尝不想?可他是墨子轩,是天元宗的首席弟子,他不能。
阿瑶……是他心底最深的烙印,是寒冰下灼热的火种,是完美面具上唯一的裂痕,是他清冷生命里唯一的温度与色彩。
他低头,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猪,釉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阿瑶送他的。
小猪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像不知人间愁苦。
那日她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辰,笑嘻嘻地说:“喏,送你的,你看它圆滚滚的,像不像我?不开心的时候就看看它,它笑得多开心呀!它就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时他表面依旧清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接过瓷偶的手却微微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暖流几乎要冲破冰封的外壳。
瓷偶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瑶”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笔画稚嫩,却透着认真。
有些情,早已深入骨髓,割舍不断;有些人,一旦遇见,便永生难忘。
“阿瑶,等我。”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重如誓言。
窗外晨光渐渐浓烈,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暖不了冰冷的指尖,也暖不了那颗为她悬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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