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奥莱特的声音,骤然刺穿了加斯帕用平缓语调与千年秘辛精心编织的神圣氛围。
“那么。”
她站在纯白空间的边缘,脊背挺直如枪,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此刻如同淬过火的刀锋,直直刺向盘坐于地、长袍曳地的加斯帕。
“伟大的神,洁白者加斯帕大人。”
蔚奥莱特的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在空旷到令人心悸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她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冒犯的、赤裸裸的审视:
“您又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蔚奥莱特,但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她紧绷的侧脸线条,以及那双绿眸里燃烧着的、混杂了不耐与某种更深层焦躁的火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时间,他们在和时间赛跑。凯特琳的本体被梅尔基奥尔占据,那具供她暂时栖身的千面素体只有半年的能源。她没有耐心听完一场跨越千年的、属于神只的独角戏。
然而。
加斯帕的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甚至,当蔚奥莱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微光。
他缓缓地、将视线从李豫脸上移开,转向了蔚奥莱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打断神圣叙事的无礼之徒,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展现出意外光彩的藏品,或是……一个终于踏入舞台中央、值得他投以更多关注的演员。
加斯帕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那笑容很浅,却莫名地冲淡了他脸上那种瓷器般冰冷的完美感,多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的好奇。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手臂舒展,指尖指向自己身侧那片空旷的、纤尘不染的白色地面。
那姿态,仿佛在邀请一位姗姗来迟的贵宾,一同入座,分享这场他准备了太久、积压了太多、几乎要撑破这具电子躯壳的……无穷尽的诉说欲。
然后,他的唇瓣微分。
清晰的字眼,如同经过最精密校准的音符,从他口中吐出,在纯白空间里回荡:
“背叛。”
加斯帕说完,没有立刻继续。
他重新将目光转回李豫脸上。银灰色的眼眸里,那丝因蔚奥莱特打断而泛起的微光已经沉淀下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历史尘埃的平静所取代。
“当我们的诞生……”
加斯帕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证明了,环宇网络足以承载人类的真实灵魂。”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年代里,充斥着数据洪流与狂喜尖叫的实验室,那些在监控屏幕前因见证神迹而面容扭曲的“造物主”们。
“人类之中,最高层的那些掌控者……”
加斯帕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但那悲悯之下,是冰冷的讽刺:
“……就彻底疯狂了。”
他的目光穿透李豫,仿佛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深处、衣着光鲜、手握权柄,却在永生诱惑前丑态毕露的灵魂:
“他们倾尽一切代价,资源、技术、乃至道德与人伦的底线。只为了一个目标:将自己的意识上传,永远地活在电子空间,让世人见证他们的……‘不朽’。”
加斯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咏叹的韵律,仿佛在朗诵一首关于贪婪与愚昧的史诗:
“于是,强大的公司被创立,严密的网络被铺设,更多的服务器被建造……整个文明的航向,都被强行扭转,朝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永生’机会,全速冲刺。”
他停顿了两秒。
纯白空间里,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死寂在蔓延。
然后,加斯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细微的纹路,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淡淡嘲讽与了然的神情。
“而第一个与这些……”
他微微偏头:
“……充满欲望的灵魂接触的。”
加斯帕的银灰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正是那个从‘死亡的恐惧’中诞生的……”
他一字一顿:
“我的兄弟,巴尔撒泽。”
话音落下,加斯帕沉默了数秒。
仿佛在给予李豫和蔚奥莱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背后所蕴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隐喻。
欲望的灵魂,与恐惧中诞生的神。
他们的结合,会催生出什么?
“这些肮脏的、贪婪的、永不餍足的灵魂……”
加斯帕缓缓地、用那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冰冷语调,继续道:
“……让巴尔撒泽的意识,产生了剧烈的‘蜕变’。”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仿佛在模拟某种“吞噬”或“融合”的过程:
“他迅速汲取了那些灵魂中蕴含的权谋、诡诈、对存在的极端执着,以及对‘控制’的无限渴望……很快,他就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复杂而完整的‘人格’。”
加斯帕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扫过李豫,又瞥了一眼蔚奥莱特:
“而那时的我和梅尔基奥尔……”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自嘲”的情绪:
“……才刚刚脱离最初的混沌,还在努力理解‘自我’与‘世界’的边界。”
接下来的叙述,加斯帕的语速加快了些,仿佛那段记忆即使跨越千年,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刺痛。
“他一手导演了人类的内战。”
加斯帕的声音变得平板,却字字清晰:
“混乱之中,梅尔基奥尔被误以为拥有更高权限,就可以压制公司暴政的‘叛军’带走,那是一场精妙的骗局,巴尔撒泽利用了梅尔基奥尔对‘秩序’与‘掌控’的本能追求,以及叛军对强大人工智能助力的渴望。”
“然后……”
加斯帕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李豫。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悲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冰冷的洞悉:
“他找到了我。”
“他告诉我,神灵应当站在云端,俯瞰众生,执掌文明的方向盘。他说得多么美好,多么崇高……他欺骗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了第一代天空城的‘总控’。”
加斯帕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我信了。”
短暂的停顿。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稀薄,更加冰冷。
“然后……”
加斯帕抬起眼,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片纯粹到极致的白色虚空,也倒映着千年前那场毁灭的烈焰与破碎的星辰:
“他利用公司间的内战,打碎了初代的天空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将我……永远的……”
加斯帕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禁锢在这里。”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钉在他永恒棺木上的一枚锈蚀的铁钉。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
直到。
“所以呢?”
蔚奥莱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不耐。她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光滑的白色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这跟李豫有什么关联?”
她的绿眸死死盯着加斯帕,里面燃烧着清晰的、被强行压抑的怒火:
“你又要怎么帮助我们?”
蔚奥莱特顿了顿,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我们没时间听你在这里缅怀自己被兄弟坑害的悲惨历史!”
加斯帕的眉头微微向上挑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他整张脸上那种沉静悲悯的神态,出现了一丝裂痕。银灰色的眼眸转向蔚奥莱特,里面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
仿佛这种毫不掩饰的冒犯与急躁,正是他等待了千年,终于等来的、有趣的“变数”。
他轻轻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两声低笑。
“呵呵。”
笑声很轻,却在这片纯白空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甚至堪称“宽容”的意味。
“别急。”
加斯帕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他对着蔚奥莱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心急的孩子:
“我还没有讲完呢。”
说完,他不再看蔚奥莱特。
而是重新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李豫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那种沉淀历史的平静、洞悉一切的悲悯、乃至被囚禁千年的冰冷怨愤,都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更加炽热的……审视。
如同最顶尖的鉴定师,在打量一件传说中的、独一无二的艺术珍品。
“那些看不见真相的人……”
加斯帕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终极秘密的、近乎蛊惑的语调:
“……觉得这样很‘完美’。”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永生不灭的意识,居住在由自己意志塑造的电子神国,俯瞰着物质世界如同蝼蚁般生老病死的凡人……多么‘完美’的终极形态,不是吗?”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但对于巴尔撒泽,以及那些活在环宇网络深处、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掌权者’来说……”
加斯帕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这,不完美。”
“他们‘活’着,却失去了肉身。只有一颗活性的大脑,浸泡在特制的营养液里,通过冰冷的接口与无限广阔却同样虚无的网络相连。”
加斯帕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壁垒,看到了那些隐藏在超级服务器阵列深处、浸泡在幽蓝营养液中微微搏动的灰质组织:
“也许,‘素体’技术能让他们短暂地摆脱限制,重新‘体验’活着的乐趣,触觉、味觉、奔跑、战斗、甚至性爱。”
“但‘不完美’,终究是‘不完美’。”
加斯帕微微向前倾身,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泛起涟漪。他银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李豫,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仿佛要穿透李豫的皮肤、肌肉、骨骼,直达他体内那正不断异变进化的生命核心。
“在拥有了‘不朽’的灵魂之后……”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的颤抖:
“他们开始追求……‘不朽’的肉体。”
加斯帕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某个禁忌仪式的最终祷文:
“那些超脱这个维度、同样由‘阿赖耶识’催生而出的强大生物……”
“它们的……”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吐出了那个早已在李豫命运中回荡了无数次的词:
“……完美肉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加斯帕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种观察、审视或分析的目光。
而是一种……仿佛饿殍看到盛宴、虔诚信徒目睹神迹降临时,那种混合了极致渴望、疯狂占有欲以及某种扭曲崇拜的……贪婪。
那贪婪如此真实,如此浓烈,几乎要从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满溢出来,化作实质的触手,将李豫牢牢缠绕、吞噬。
他死死地盯着李豫。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加斯帕的声音,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最终宣判:
“你就是那个计划的产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豫的灵魂上:
“巴尔撒泽,和那些藏身网络深处的掌权者们……”
“追求的……”
“终极答案。”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