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外界风起云涌的时候,莫念却施施然提着一篮瓜果,来到了夜郎国,竹王城的地牢当中。
地牢之中,阴冷潮湿,只有墙壁上的几根火把带来了些许热量和亮光。四周的墙壁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形似血液和粪便混在在一起的味道,中人欲呕。
但莫念却似毫无察觉。他一个闭目的瞎子,走在阴暗的地牢中,倒像是回家了一般,如履平地。
接连经过几个狱卒看守后,他推门而入,大咧咧地坐在一张桌子前,无视了四周散发着血腥气的刑具,伸手入果篮,掏出一个,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尝尝?”他随意地说道,好似在跟一个老友说话,“今天刚到的,很新鲜。”
“……”
对面蓬头垢面,披头散发,脚上和手腕都被镣铐紧紧铐住的男人摇了摇头。眼球中布满血丝,缓缓转动,目光转移到那个果实上,他的目光一动。
这很不容易。要知道,就算是天塌地陷,天军逼宫,大营内乱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大牧界的梨果?”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是啊,他们给我送来的,托我好好照顾你。”
莫念随手拿出一柄小刀,漫不经心地削着皮。明明没有睁眼,可看着他那花刀一过,那果皮连贯漂亮得不可思议,比任何用刀好手都要利落。
“今年大牧界的粮食又丰收了。我们跟他们做了一笔大生意。对方看起来也是你的老相识,这果就是他送我,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味道不错,我尝过了,挺好吃的。你不试试吗?”
男人注视着那雪白的果肉,突然,从干渴的喉咙中嗤笑一声。
“诸界联军,百万大军,到头来,某家的命……也就值一篮梨果。”
“那可不能这么算。”
莫念手中的果皮终于到了尽头,只剩下一个圆满的雪白果实。他轻轻将这个果放到男人面前,水润光滑,令人望之口中生津,想象出它入口后一口咬下,满口甜香,汁液四溢的景象。
但男人一动不动。
“这种果,我夜郎国至今还没有办法种出来呢。”
莫念又拿起一个梨果,放在掌心中抛了抛,落下又接住。
“两年战乱,数万冤魂,万顷良田,全都毁于一旦。别说梨果了,往后数年的粮食都未必能自给自足。”他把玩着梨果,感慨道:“这又值多少?
蓝将军,你们的人命值钱,我们的命就不值了?”
“既上战场,生死有命,不曾想青上人竟是如此心慈手软的婆妈之辈。”男人——蓝奕鸿冷淡地说道,话语中隐含怒气:“慈不掌兵,亏你还是金丹真人,怎的连这种觉悟都没有?”
“说得好,但我说的不是夜郎国。”
莫念握住梨果,冷冷说道。
“我说的是大小牧界。”
蓝奕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数万怨魂,累死在往返战乱中。大小牧界的修士多精通捕马之术,可就在营啸之前,留守牧界的捕马人,还没有今年要缴上去的牧天马多。
良田荒废,遍布杂草,曾经的牧界,如今连开垦的人都招不起。两年鏖战,更是近乎拖垮了整个牧界的耕作与经济命脉。
这还只是大小牧界一家。诸如长寿界人魈横行,赤荒界矿脉枯竭……这等琐事莫非你蓝大帅无从听闻?”
莫念的话语,远比刀剑仍利,一下下插进了蓝奕鸿的心。他那张紧闭双目,面无表情的脸,停留在了蓝奕鸿一寸之隔的地方。
“……还是说,这也是你的‘为将之道’?”他冰冷地嘲笑蓝奕鸿,“胜不能胜,败不能退,用兵如泥,妻离子散……这是你的兵法吗?”
蓝奕鸿呼吸急促,双手紧握,一不小心碰到桌子。那颗晶莹的梨果果实因而滚动,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沾染污泥。
“要我说,他们还念着你的情,已经是够厚道了。”
莫念重新坐回座位上,削着果皮,淡淡地说道:
“仗打成这样,你连这一篮果都不值。”
蓝奕鸿抬起头,紧闭双目,竭力平复呼吸。
“……你要我怎样?我能怎样?”他仿佛对莫念说,又仿佛自言自语,“国主有令,我能怎么样?
你们地府好威风,可你们管得到大小牧界吗?管得到沧澜界吗?天庭大军朝发夕至,他们能兵逼国都,迫使我们接受明珠税,又怎么不能灭国?
如今你大获全胜,又能如何?元箜星域再难回返昔日平静。大战初歇,战场一片混乱,溃兵、星匪、散修……无数人涌入其中,这里乱象已成,你无力平定。
甚至玉昆界单丹信那个畜生……还有天军,都会收起旗号,假扮流匪,在此肆意妄为,劫掠商船,败坏你饿鬼界的声誉,甚至入侵你的国家。你保住了夜郎国,却将周遭全都沦为流寇乐园,山头林立。
经年累月,你所造的杀孽,又比我少多少呢……阳世阴官。”
“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这人很自私,不喜欢在我身上找问题。”
莫念冷笑道。
“难道一开始动手的便是我?我让你们召集天兵来打我的?
合着你们自己先动的手,最后怪我反抗得太激烈了?”
蓝奕鸿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莫念也不理会他,一层层削着果皮,旋涡状的果皮落下,只露出雪白的果肉:
“还可以挺,还可以坚持。自欺欺人的骗着自己,结果一纸调令下来,先是招你们的人去送死,然后后续天庭税赋跟不上,国内越发虚弱,最终饿殍遍地,流离失所,国破家亡……”
莫念又削好了一个果,放进嘴里一咬,果香四溢,汁液飞溅,清脆的咀嚼声听得蓝奕鸿心惊胆战。
“……你们的斩杀线在逼近哦,蓝将军。”
两人一时无言,只剩下莫念的咀嚼声。
“哒哒哒——”
有人在外面敲门,声音急促。
“莫念,你有空吗?”
“算是有吧。怎么了应月?”
“过来看看,老路要开杀戒了。”
“嗯?好,等我一下。”
莫念把果吃完,果核一捏化为飞灰,对蓝奕鸿随意道:“若不是老刘看中你,要我留你一命,我把你斩了再拘魂也未尝不可……
自己好好想想,该给谁拼命……来了!”
最后一句话,莫念是对门外喊的,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莫念把那柄削皮的刀,连同果篮一起放在了蓝奕鸿面前。
审讯室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仿佛他已经被遗忘了。
他咽了咽口水,目露挣扎之色。
最终,他没有碰那柄刀,吃力地弯下腰,捡起那枚雪白梨果,合着泥土一起吃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贪婪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