伮十一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不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刚刚交割任务的时候,前来清点的同伴语气轻佻,神情古怪。
“……血肉三十万斤,生魂十万条,诸多散碎零件都完好无误,获准入库。
辛苦了十一号,看起来这趟差事运气不错啊,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伮十一张开嘴,露出森森白牙:“说清楚点十四。”
“哎呀,你太紧张了,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这么敏感干嘛?”
伮十四似笑非笑,那张透露着非人般可怖的脸跟怒目而视的伮十一毫不避让的对视。
“毕竟又不是我被主人责罚,去那血牢里挨了十二年。得亏你能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啊,一号,四号,七号不过是待了一年就彻底废弃了,你倒是挺过来了。
可惜啊,这么能干,怎么一趟十拿九稳的运输,就给跑丢了呢?居然还折了一艘船灵大人和镇压法宝……真是罪过。
我要是你,就早点自尽,也算回收肉材了。怎么?莫非你身上还有什么新型部件如此宝贵,抵得上你这样苦熬,一点点偿还你犯下的过错?”
“你……!”
伮十一大怒,似人非人的脸皮下有蛇一般的东西在游动,紧接着,骤然打开。
脸皮底下,竟然是密密麻麻,宛若螺旋状的牙齿和肌肉!几条触须四处晃动,带着难以抑制的狂怒。
难怪伮十一的脸总给人一种“恐怖谷”的感觉,原来这都是他的伪装!他的脸,其实是真正的“嘴”的上颚,将他体内的诡异和恶心全都掩盖。
随着伮十一暴怒,他外表也开始逐渐扭曲,好像有一尊恐怖的神魔即将从他体内钻出。
但伮十四却是不为所动,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浓厚了一点。
他穿着一身肉白色的衣服,莫名给人一种“滑腻”的恶心感觉,下摆处有触手状的摆尾晃荡。看上去没有什么,但仔细一看,袖口和裤管的地方却仿佛是长在了皮肤上,融为一体……
“你要动手吗?十一,就因为一句话?一次小任务?”
十四玩味地说道:“且先不说被关押的这些年,主人给我加了多少‘好东西’……你现在可还在戴罪立功呢。背负着害死‘主子’的大过,你真要跟我翻脸?”
伮十一气喘如牛,恨恨地看着伮十四,突然闭上“嘴”。
没错,虽然在那艘活魂船上,主事者是伮十一,但实际上,那个船灵的地位反而是最高的。
即便是被同门“做”成了船灵,那也是再世院内部的纷争,再低贱的主子也是主子。但他们这些伮……毕竟也只是“伮”而已。
主人死了,法宝被夺,结果奴才还活着——这就是伮十一背负的罪过。
“交割完毕!”伮十一压着怒气,冷冷道:“报酬拿来!”
伮十四轻笑,随手拿出几块灵石和一根熏香,扔垃圾一样抛给了伮十一,好像想要看他出糗。
但伮十一如今已经冷静下来了,默默的收下,点燃熏香,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哪怕坐了十二年血牢,如今只能接院里最脏最累,最低贱的活,哪怕自己的罪过花上千年都难以赎还,主人再也不愿看自己一眼……
我还活着,还活着就行。
吸食完毕了“定魂香”,稳固了魂体状态,伮十一脚步发软,跌跌撞撞地离开。
“又去听戏?”
伮十四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可提醒你,虽然天魔舞是少数我们这些‘伮’都能享受的娱乐,但毕竟是玄女道的生计。听多了,终归是损伤魂魄,反馈其身。
你现在累死累活,挣下来的灵石不多。再去听戏,只怕到死都攒不下了一次大任务缴纳的保障金。听我一句劝,好好攒,少去。”
伮十一脚步都没停一下。
伤身?自己在血牢里度过了十二年,该伤的早伤了。若不是还有一股意气撑着,只怕早就丧了魂气,化为一滩血水。
饮鸩止渴……那就饮吧,管不了这么多了。“天魔舞”是难得能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的娱乐了。
伮十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穿过人群,来到戏楼的。伙计见惯了这样浑浑噩噩的客人,指不定过几天就要被台上的大人把“魂”都勾走了,也不计较,露出热情的微笑,把伮十一迎了进去。
“什么时候开场?”
“马上,这位老爷,”伙计拿到了灵石,将伮十一引到楼上单桌,抹了抹桌椅,满脸堆笑:“今儿个您来着了,是‘小云仙’上台。她可是最近有名的角儿,不输当年的韵姑娘。”
“不输?哼,那就是不如了……韵姑娘都失踪多久了?怕不是尸骨都凉了。”
伮十一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少跟我胡吹。伺候得好了自然有赏钱,伺候不好就只有鞭子!滚滚滚,别扰了大爷清静。”
“好嘞,那您慢坐。”
伙计殷勤地说道,恭敬地退了下去。即便知道这群狗东西不怀好意,但如此颐指气使,伮十一的心中,还是难免浮现出一丝恶毒的快意。
我是“伮”,你们这些人呢?不也是奴吗……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等待大戏开场,享受那种直接刺激神魂,如梦似幻的天魔妙境。
但意外的,浮现在耳边的却不是甜美的女声,而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让伮十一皱了皱眉。
“咳咳,欢迎各位贵客捧场,老朽不胜感激……”
搞什么?换了剧目了?什么时候玄女道要老头子来报幕了?
这什么剧情?父亲扒灰还是仙子老奴……
“……今天的剧目是,剧目是,我看看啊……”
今天的演出也未免太不专业了。伮十一皱起眉头,听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叹道:
“——有了。今天的剧目是:石丢魂灭,愚奴难入主人眼;香灭身存,痴子偏从血牢出。”
伮十一陡然睁开眼。
“客人。喜欢这出戏吗?”
一片黑暗中,双目俱盲的老人把玩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石头,手边放着一根苦竹杖,微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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