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着暮色,一阵紧过一阵地刮过“水仙宫”破败的门楣。
庙里黑得早,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的破洞漏进来,正照在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的脸上。
神像不知供了多少年,漆皮斑驳,面目在昏昧里显得模糊而威严,渔民们叫它“水仙尊王”,说是镇着这片海,保一方风平浪静。
可阿海盯着它,心里翻腾的只有隔壁村王老五一船船往外运大黄鱼时,那引擎的轰鸣和钞票的油墨味。
供桌冷清,只有几个干瘪的橘子。阿海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不灵光的木头疙瘩”。
他早不信这个了。
信它能当饭吃?信它能换来城里人抢着要的野生大货?他眼里只有神像那沉甸甸的木质,或许是个古物,或许……他脑子里转着更直接的念头:请回家,当财神拜,独享香火,总能显灵了吧?这念头一起,就像水蛇钻进了心里,冰凉,又带着毒辣的痒。
四下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他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双手有些发颤地抱住那尊尺余高的木像。
比想象中沉,一股子陈年香火和朽木混合的寒气,顺着掌心直往骨头里渗。他咬咬牙,用力一扳,神像离开了龛位。
仓皇间,他用早就准备好的旧衣服胡乱一裹,塞进随身的渔网兜里,逃也似的溜出了小庙,后背冷汗涔涔,总觉那模糊的神像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回到自己那艘油漆剥落的小渔船上,阿海的心还在狂跳。
他把网兜扔进狭窄的舱室,点起昏黄的油灯,迫不及待地想再看看这“财神”。
抖开旧衣,木像在灯光下更显古旧,底座沾着香灰。
他随手抹了抹,指尖却触到一片异常的凹凸。
凑近灯下一看,底座侧面,竟刻着一行极细小、几乎与木纹混为一体的字,刻痕很深,边缘却光滑,像被摩挲过无数遍。他眯起眼,费力地辨认:
“窃像者,替吾镇海眼。”
七个字,像七根冰针,猛地扎进阿海的眼眶里。
他手一抖,木像差点脱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镇海眼”?什么意思?老辈人好像提过,说海底有“眼”,通着幽冥,得有东西镇着……替?替谁?
他不敢深想,一把将木像塞到舱室最角落的破棉絮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行字也埋起来。
可那七个字,已经烙在了他脑子里,带着不祥的寒气。
这一夜,阿海睡得极不安稳。
舱外风声呜呜,像是无数人在哭,又像是低语。
梦里总有一片沉郁的墨蓝,深不见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吸扯着他。
接下来几天,怪事却朝着他“期盼”的方向发展了。
出海下网,以往半天不见动静,现在网网不空,而且尽是值钱货色:肥美的黄鱼、银亮的带鱼、甚至还有几条稀罕的野生石斑。
鱼群像疯了似的往他网里钻。同行的渔船看他的眼神,从诧异变成了羡慕,最后是隐隐的惧意。
阿海最初的狂喜过后,心里那点寒意却越来越重。
因为这些鱼,不太对劲。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处理一条硕大的黄鱼时。
刮开鱼腹,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鱼头,手里动作猛地顿住——那鱼的眼珠,不是寻常的灰白湿润,而是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木质的纹理和颜色,死死地瞪着,了无生气,活像两颗微缩的劣质木雕珠子嵌在眼眶里。他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把它扔回鱼堆。可很快,第二条,第三条……几乎每一条大鱼,眼珠都变成了那种诡异的木雕状。它们堆在舱里,无数只木然的眼睛朝着各个方向,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丰收的喜悦被一种冰冷的恐惧取代,鱼腥味里仿佛掺进了朽木和香灰的怪味。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船上的倒影。
那天正午,海面平静得像块巨大的深色玻璃,他弯腰想洗把脸,却在晃荡的水面倒影里,看到自己身影旁边,模模糊糊多了一团东西。
起先以为是缆绳的影子,可那轮廓,越看越像一尊坐着的人形木雕!就在他身后!阿海惊得猛地回头,舱板空空如也。
再低头看水面,那模糊的木像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尤其是脸的轮廓。
他不敢再看,慌忙抄起水桶,狠狠砸向水面,破碎的倒影里,那木像似乎晃了晃,却并未消失。
从此,他不敢再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平静的海面、擦拭过的铜烟锅、甚至雨天后甲板上的小水洼。
可那影子无孔不入。
它在他的噩梦里变得具体,就蹲在舱室角落,披着和他一样的旧夹克,脸是一团模糊的木纹,却渐渐有了他瘦削的轮廓。
他开始失眠,眼窝深陷,耳边总回荡着一种低沉的、类似海水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声,还有极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木头在缓慢地开裂、生长。
渔获却越来越多,多到船舱都快装不下了。
鱼眼木珠滚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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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网特别沉,拉上来一看,网里一片耀眼的银光,全是肥硕的顶级海货,可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全是那种死寂的木雕。
阿海看着这足以让他彻底翻身的一舱“财富”,心里没有半点热气,只有沉到冰窖底的恐惧。
暴风雨要来了,天边黑云压得像要砸到海面上,风里带着腥咸的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他必须立刻返航。
回程的路,变成了漫长的噩梦。风浪越来越大,小山似的浪头狠狠砸在船板上,小船像片叶子一样颠簸。
往常熟悉的航道灯光怎么也看不见,四周只有墨汁般翻涌的黑浪和震耳欲聋的风雨声。
船舵似乎失灵了,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抢夺方向。他用尽全力把舵打向岸边,船头却顽固地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扭向深海。
不是风,不是流,那是一种更具体、更蛮横的拉扯力,从漆黑的海底传来,拖拽着他的船,也拖拽着他的灵魂。
船舱里那些木眼鱼货,在颠簸中哗啦作响,像在窃笑。
燃油将尽,灯光忽明忽灭。
阿海筋疲力尽,手指因为紧握舵轮而僵硬发白。
绝望像海水一样灌满他的胸腔。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巨大的浪头打过,船身剧烈倾斜,他脚下打滑,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脸,几乎贴到了积聚着雨水的甲板凹处。
雨水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被乌云吞噬的天光,成了一面小小的、颤抖的黑镜。
他看见了。
倒影里,那尊木像,终于无比清晰。它穿着他破烂的工装裤,有着他深陷的眼窝、焦灼的嘴角、以及被海风和恐惧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
它静静地“坐”在倒影中船头的位子上,面朝大海。
然后,在阿海圆睁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注视下,倒影里那木像的嘴角,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向两边扯开,咧出了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笑容。
没有声音,但那笑容里饱含了深海般的阴冷与完成某种替换后的满足。
阿海的尖叫被暴风雨撕得粉碎。
他最后的感觉,是整个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变得僵硬、沉重,从骨髓深处开始木质化,而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拽向脚下那片无尽黑暗、正在缓缓旋转的“海眼”。
……
暴风雨在黎明前息止。天空是哭过的淡青色,海面平息,只余下细碎的白色泡沫。
早起检修渔船的村民,在泊位尽头,发现了阿海那艘安静得异乎寻常的小船。船身湿漉漉的,但完好无损。
有人跳上甲板,惊呼起来。
舱盖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堆满了金灿灿、银闪闪的鱼货,鳞片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财富光泽,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大丰收。
只是,所有大鱼的眼睛,都像劣质的木头珠子。
而在船头原本空着的位置,多了一尊东西。
那是一尊崭新的木雕。
雕工粗犷却传神,深陷的眼窝,惊恐又茫然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身上穿着阿海常穿的那件旧夹克,连袖口的磨损都雕了出来。
木像迎着海风,“坐”在船头,脸庞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湿气凝结成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乍一看,竟像是在流泪。
可若仔细瞧,那木像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翘着,凝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让人心底发毛的满足感。
消息传开,老渔民们颤巍巍地被搀扶过来。
他们看到船头木像,又看到舱内丰硕却诡异的鱼获,脸色瞬间惨白,纷纷跪下,朝着大海和远处“水仙宫”的方向磕头不止。
几个胆大的后生,想起阿海前些日子的异状和关于偷窃的风言风语,跑去“水仙宫”查看。
庙门虚掩,晨光斜照进殿堂。
只见那神龛之上,那尊失踪的“水仙尊王”木雕,不知何时已稳稳地回归原位。香灰依旧,漆皮斑驳。
只是那底座的侧面,原本细小模糊的字迹,此刻殷红刺目,像是用最鲜活的朱砂,或者别的什么液体,重新描摹过,一笔一划,清晰得触目惊心:
替身已成。
海风吹过空荡的码头,带着咸腥和一丝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海极处的朽木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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