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僵在楼梯转角，直到那两名护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中，才缓缓松开紧握栏杆、已经有些发白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啊！” 林栩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跳起来，转过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平静无波、眼神澹漠的脸——古玄前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距离之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雨后青石般的清冷气息。
“前......前辈！” 林栩惊魂甫定，捂着狂跳的胸口，声音都变了调。
他完全没察觉到前辈是何时出现、如何上楼的，这位前辈的身法简直如同鬼魅。
古玄收回手，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楼下大堂方向——那里，客栈掌柜正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着算盘，仿佛刚才城主府护卫的到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不用怕。” 古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掌柜的记忆，被我暂时模糊了相关片段。那两人未在客栈大肆搜查，也是我略作引导。”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林栩瞪大了眼睛，心中的惊骇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震撼取代。
模糊记忆？引导城主府护卫的行为？这是何等神通手段？！难怪掌柜的会说出那番全然“真实”的茫然证词！
难怪那两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只是询问了几句便离开，未曾上楼搜查！
刹那间，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解释。这位古玄前辈的修为，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心中大定的同时，一股强烈的后怕与愤怒也随之涌起。他急忙压低声音，将自己刚才的猜想急切说出：“前辈！城主府在通缉我们！那画像......画的就是您和我！我怀疑，昨夜绑架我的人，很可能......很可能与城主府有关！否则何以如此之快就全城张榜？还竟准画出了您和我的容貌？”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上因激动和愤怒而泛起红潮，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般的愤慨——城主府，本该是维护一方安宁的所在，竟可能与如此肮脏的黑手有关？
古玄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我救你时，便已知晓。” 古玄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林栩瞬间安静下来，屏息聆听。“是现任城主的第三子，暗中操控。掳掠没有背景的年轻修士，勒索、贩卖、或另作他用，已形成一条隐秘产业链。你，符合他们的目标。”
居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主谋竟是城主之子！而自己，不过是这条黑暗产业链上一个恰好符合标准的“猎物”。
林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真相如此赤裸而残酷地从古玄口中说出时，他依然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里渗出，随即被熊熊怒火取代！
“混账！！” 林栩低吼一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死紧，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身为城主之子，不思护佑百姓，竟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他们将王法置于何地？将天道院定下的规矩置于何地？！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昨晚的绝望，若是没有古玄前辈恰巧路过......那下场简直不敢想象！而之前，又该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愤怒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既是后怕，更是对这等无法无天行径的痛恨。
他出身林家嫡系，要不是这次离家出走，何曾想过就在这东域城内，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黑暗勾当，而且主谋身份如此显赫！
种种情绪交织，烧得他血气上涌，他抬头，看向古玄，几乎是脱口而出：
“前辈！这等藏污纳垢、祸害生灵的毒瘤，岂能容它存于世间？我们去灭了这组织，捣毁这窝点，将那些败类绳之以法！”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正义感，仿佛手持正义之剑，便要涤荡世间一切污浊。
古玄的目光落在林栩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淡漠了一些。
“为何要灭？” 古玄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疑问的起伏。
林栩一愣，似乎没料到前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何要灭？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激昂回答道：“为了天地间的正道！为了无辜受害之人！为了......”
“正道？” 古玄打断了他，那平淡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轻轻敲在了林栩慷慨激昂的信念之上，“谁规定的正道？是你自认为的‘人’之道德伦常，还是其他天地万灵共遵的大道？”
林栩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谁规定的？自然是......是人心所向，是自古相传的道德，是......
可前辈的问法，却将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依据”都剥去了理所当然的外衣，露出了其“人为规定”的本质。
其他天地万灵？妖兽弱肉强食是正道吗？草木争夺阳光雨露是正道吗？这......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正道”二字。一直以来，家族的教诲、听说的故事、世俗的规约，都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现在，这位神秘的前辈却问他：这“对错”的标准，是谁定的？凭什么就是“正道”？
古玄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步履平缓，灰袍下摆轻轻拂过门槛。
林栩僵在原地，脑海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古玄那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撼动他的心防。
自己满腔的愤怒与所谓的“替天行道”，其根基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一厢情愿？如果“正道”本身都存疑，那自己要去“灭”那个组织的理由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自己看不惯？因为自己差点受害？因为......那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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