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看着月城正道那张写满了“正直”与“拒绝”的脸，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又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唰唰写下了一串数字。
然后，他将纸条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起身，拎起了那个装满了现金的黑色手提箱。
“月城阁下，桌子上是我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联系我。”
龙崎真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气氛的和室。
月城正道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不屑，有愤怒，还有一丝……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但很快，那丝动摇就被他那颗坚守了四十年的、名为“正义”的心，彻底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条。
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直接将其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仿佛，扔掉的不是一张纸条，而是某种危险的诱惑。
就在这时，和室的纸拉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正是他的妻子——月城美纪。
月城正道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脖子上那条与她朴素的衣着格格不入的金链子，心中莫名有些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的妻子了。
在他的记忆里，美纪，曾经是大学里最耀眼的存在。
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双总是充满了灵气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
那时候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抱着画板，安静地坐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就是一幅最美的风景。
但是现在……
月城正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里，也渐渐地，被生活的琐碎和疲惫所取代，变得有些黯淡无光。
她的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变得粗糙，甚至指节都有些变形。
那双手，本该是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灵感的手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自己拒绝了所有“灰色收入”，坚持要当一个“正直”的警察开始的吗？
是从儿子出生，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她不得不放弃自己所有的爱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个沉重的家里开始的吗？
月城正道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看着妻子，冷冷地说道：
“把项链摘了，我还回去。”
月城美纪听到这话，端着水果盘的手，猛地一僵。
她看着丈夫那张冰冷的脸，那双充满了命令的眼睛，心中的那点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将手中的水果盘，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抬起头来，那双本还算温柔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
“我不！”
月城正道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妻子，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贿赂！”
月城正道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月城正道，当了一辈子的警察，抓了一辈子的坏人！我怎么可能收这种来路不明的脏东西！”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还怎么去教育我们的儿子？！”
“……”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义正言辞地，开始了他那套说了无数遍的、充满了“正义感”的说教。
然而，这一次，美纪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听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绝望！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几年的怒吼！
“够了！月城正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那个年轻人用来收买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
“可是呢？！”
“我跟着你，任劳任怨，操持这个家，我得到了什么？！”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
“你看我的手！正道！你还记得我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吗？！”
“是美术！是画画啊！”
“可我的手现在呢？！一天到晚，不是在洗盘子，就是在拖地！”
她想起了前几天，那场让她噩梦连连的同学会。
“前些日子，我去参加同学会，你知道她们都怎么说我吗？！”
“她们说，‘哎呀，美纪，你可真是嫁了个好老公啊，都不用你出去工作呢’！”
“她们说，‘美纪，你这件衣服，是十年前的款式了吧？真节俭啊’！”
“她们一个个，都穿着名牌，戴着珠宝，聊着最新的时装和国外的旅行！而我呢？！我只能在一旁，像个傻子一样，尴尬地笑着！”
“正道！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直，带给我的生活吗？！”
“是！你是正直！你了不起！你清高！”
“但是呢？！你的正直，给你升职加薪了吗？！你的正直，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吗？！”
“据我了解，你的那些同事，哪个不是在外面捞得盆满钵满？！他们出事了吗？！他们没有！”
“他们一个个，都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他们的老婆孩子，都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明明，只是小心一点，就能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呢？！”
月城正道被妻子这番话，给彻底惊呆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歇斯底里的女人，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这才想起来，妻子前段时间去参加完同学会，回来后，确实是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但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那件事，竟然在她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伤痕。
他想开口安慰，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
“……你先把项链摘了。”
美纪听到这话，彻底绝望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像块石头的男人，那双含泪的美眸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将脖子上那条价值不菲的金链子，狠狠地拽了下来！
然后，在月城那错愕的目光中，将它，狠狠地扔在了冰冷的地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和室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也格外的……
刺耳。
做完这一切，她便头也不回地，捂着脸，哭泣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将两个人的世界，彻底隔绝。
月城正道伸出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地上那条在灯光下依旧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链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颗本还算坚定的心，在这一刻，产生了些许动摇。
就在这时。
“我回来了。”
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从玄关处传来。
月城正道心中一惊，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正站在门口换鞋。
正是他的儿子——月城健太。
“健太，回来了。”
月城正道脸上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健太应了一声，他换好鞋，走到父亲面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父亲，我……我还是读公立高中吧。”
月城正道愣住了。
“为什么？”
他知道，户亚留市的公立高中，是什么德性。
那里的教学资源，和私立高中，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健太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懂事的语气，说道：
“父亲，我打听过了，私立高中的学费，一年就要将近一百万。”
“家里还有爷爷奶奶的医药费，负担太大了。”
“我相信，以我的努力，就算不上私立，也一样能考上东京的大学！”
月城正道看着儿子那张故作坚强的脸，听着他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话。
他的拳头，在身后，缓缓地捏紧，然后，又慢慢地松开。
许久，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再次露出了那个爽朗的笑容。
他走上前去，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呢！”
“你小子，也太小看你父亲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亲我，最近立了大功，马上就要升职了！还有一笔额外的奖金！”
“不单单这样，这个破房子，你也住够了吧？过段时间，我带你和妈妈，一起去看看最近的新楼盘！”
“说不定，还能换辆新车呢！”
“你就给老子安安心心地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辆哈雷摩托吗？只要你考上私立高中的重点班，父亲，就给你买！”
健太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父亲那张充满了自信的脸，那双充满了鼓励的眼睛，那颗本已沉重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就飞扬了起来！
“真的吗？！父亲！你说的是真的吗？！”
“哈哈哈哈！”月城正道放声大笑，“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学习！”
健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把你妈给你准备的夜宵吃了！”
“不饿！我现在充满了干劲！今晚，我要做一整套数学题！”
看着儿子那充满了活力的背影，月城正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那个依旧亮着灯的和室。
他看着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皱巴巴的纸团。
许久，他才缓缓地，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那片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城市。
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烟雾，缭绕中，遮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许久，他才将那张纸条，缓缓地展开，将上面的那串数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将那张纸条，点燃。
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平静而又充满了决绝的脸。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美纪，是我，能进来吗？”
门，开了。
美纪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写满了愧疚。
她刚想开口道歉，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月城正道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美纪，对不起。
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以后，不会了。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被他重新捡起来的金链子。
“美纪，我帮你戴上吧。”
美纪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正道，你不是……”
“别担心，别多想。”
月城正道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一切，有我。”
“一切，都会好的。”
他将那冰冷的链身，轻轻地，搭在了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
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在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上，印下了一个充满了珍视的吻。
美纪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瞬间就脱胎换骨的男人，那双含泪的美眸里，充满了无尽的痴迷。
她主动地，伸出那双柔嫩的手臂，环住了他那结实的腰。
然后，踮起脚尖，将自己的红唇，送了上去。
“唔……”
月城正道将她拦腰抱起，朝着那张柔软的大床走去。
“正道……健太还没睡呢……”
“我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