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秋风裹着焦土与硫磺的余味,卷过丹房废墟。沈炼勒住马缰,玄色锦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掌诏狱复审权以来,他每月都要巡查西苑——这片曾被嘉靖帝视为“仙源”的禁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采红局”的青砖小院还立在原处,门楣上“敬天采瑞”的匾额褪了色,蛛网在檐角织成灰白的网。
“大人,前面就是‘秽物处置处’。”暗卫周通指着院角一间低矮瓦房,压低声音道,“近日常有宫女抬桶出入,桶底似有异物。”
沈炼眯起眼。自嘉靖四十年起,宫中设“采红局”,强征民间十二至十五岁少女入宫,取其初潮经血(“先天纯阳之血”)炼制“红铅丹”。太医院脉案载“红铅丹”需“经血百日不杂”,故宫女常被强迫服药催经,稍有违逆便遭鞭笞。三年来,西苑已“暴毙”宫女七十三人,太医院皆以“风寒入骨”上报,沈炼早疑其中有诈。
瓦房的木门虚掩着,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沈炼示意周通守门,独自推门而入。屋内昏暗,仅有天窗漏下几缕天光,照见墙角堆着十余口粗陶秽桶,桶身沾着暗红血垢。他走近最外侧的桶,见桶底沉着块碎玉——半片羊脂玉,雕着并蒂莲,玉纹间还粘着几缕青丝。
“大人!”周通突然在门外低呼,“有宫女抬桶出来了!”
沈炼迅速将碎玉藏入袖中,闪身躲到门后。两名宫女抬着空桶走过,年纪不过十四五,面色苍白如纸,手腕处有青紫鞭痕。其中一人回头望了眼瓦房,眼中满是恐惧。沈炼认出她——是“采红局”的粗使宫女王氏,上月曾因“经血不纯”被罚跪井边半日。
“跟上她们。”沈炼对周通做了个手势。
两名宫女并未回“采红局”,反而拐进西苑深处的竹林。沈炼与周通伏在竹丛后,见她们将空桶置于溪边,王氏突然蹲下身,从桶底夹层摸出个油纸包,塞进竹筒,又用碎石封好。做完这一切,她抹了把脸上的泪,与同伴匆匆离去。
“大人,那竹筒……”周通刚要上前,被沈炼拦住。
“别打草惊蛇。”沈炼盯着竹筒,“回去请苏院正验看秽桶,尤其是桶底的碎玉和残留物。”
太医院后堂的药炉正煮着绿豆甘草汤,苏芷晴挽着袖口,将银针探入秽桶残留的浊液中。她是上月刚上任的太医院院判,专司解毒,此刻眉峰紧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如何?”沈炼将碎玉放在案上。
苏芷晴拔出银针,针尖沾着灰黑色粉末:“铅粉。与三年前邵元节‘九转金丹’中的铅汞化合物同源。”她用镊子夹起碎玉上的青丝,“这是少女的发丝,发根处有明显拉扯痕迹——应是强行剪下,而非自然脱落。”
沈炼拿起碎玉,指腹摩挲着并蒂莲纹:“宫女为何藏此物?”
“定是家人所赠。”苏芷晴叹了口气,“《明实录》载,嘉靖三十七年浙江嘉兴县曾有‘采红局’强抢民女,少女怀藏玉佩被搜出,当场杖毙。这碎玉,怕是她母亲给的护身符。”
此时,铁算盘抱着算盘珠闯进来,身后跟着小豆子,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案卷。
“沈大人,查到了!”铁算盘将案卷摊在案上,指尖点着“近三年宫女暴毙案统计表”,“按‘方格丈量法’核算,七十三名‘暴毙’宫女中,四十六人与‘采红局’直接相关,死亡率高达63%!其中二十人被太医院诊断为‘血崩猝死’,实则是铅毒侵蚀脏腑——铅粉催经,无异于饮鸩止渴!”
沈炼翻着案卷,见其中一页画着宫女尸体的简图:舌面覆着灰黑色“铅线”,指甲泛着青紫色,与三年前小顺子铅中毒症状如出一辙。他突然想起王氏腕间的鞭痕:“那王氏呢?她是否也在名单中?”
“不在。”铁算盘摇头,“王氏是‘采红局’的粗使宫女,负责清洗秽桶,不算‘正式采女’,故未被列入‘暴毙’统计。但她上月因‘经血不纯’被罚跪,已出现头晕、呕吐症状——铅毒初期表现。”
苏芷晴突然道:“我需验看王氏的尿样。铅毒患者尿液中含铅量超标,静置后会析出黑色沉淀。”
“不必了。”沈炼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筒,“王氏刚才在溪边藏了东西,应是家书。”
周通已撬开竹筒,取出油纸包。展开一看,是半封残信,字迹娟秀,却多处涂改:
“阿娘:儿入宫月余,甚苦。‘采红局’逼儿服药催经,月事如血,丹炉如虎……前日与阿兰(杨金英)同罚跪井边,青苔湿透绣鞋,足冻如冰……阿母盼归,然儿恐已如阿姐,坟头草深矣……”
信末署名“王氏”,日期是嘉靖四十五年九月十五日。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杨金英——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三日前暗卫报“慈宁宫宫女杨金英与同乡密会”,他只当是寻常抱怨,如今看来,这“王氏”与杨金英竟是好友,且信中“丹炉如虎”“坟头草深”等语,分明是血泪控诉!
“大人,”周通低声道,“要拿王氏审问吗?”
“不。”沈炼将残信收好,“先监视王氏,看她与何人接触。另外,查‘成国公府’近月是否有‘选秀’记录——这信中‘采红局’的宫女,恐不止宫中自有。”
苏芷晴望着案上的碎玉与残信,指尖无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若这‘红铅丹’再炼下去,不知还有多少少女要死……”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掠过“太医院”的匾额。沈炼知道,这“红铅丹”的代价,远不止六十三具宫女尸体那么简单。它是一根引线,正引向更深处的黑暗——那黑暗里,不仅有严党余孽的贪婪,更有皇权对生命的践踏。
格物院的“译码堂”内,文若虚正伏在案上,用放大镜(琉璃凸透镜)观察王氏家书的残页。他是格物院的文书,原是苏州书肆的算命先生,因擅解“隐语密码”被苏芷晴荐入格物院,专司解读密信。此刻,他眉头拧成疙瘩,指尖在残信的涂改处反复描摹。
“大人,”他突然抬头,对进门的沈炼道,“这信不是家书,是‘血书密码’。”
沈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残信:“何为‘血书密码’?”
“宫女被禁宫中,不得私通信件,故用‘隐语’记事。”文若虚用银针挑开信纸的夹层,露出几行极小的字,“您看,这‘月事如血,丹炉如虎’的‘血’字,实为‘被迫’之意;‘丹炉’指‘采红局’的炼丹炉,‘虎’喻严酷刑罚。合起来便是‘被迫服药催经,受严刑拷打’。”
他指着下一句:“‘井边青苔,湿透绣鞋’——‘井边’是‘罚跪之地’,‘青苔’指‘寒冬’,‘湿透绣鞋’是‘冻饿交加’。这句是说,王氏与杨金英曾在寒冬被罚跪井边,双脚冻僵。”
沈炼心头一震:“那‘阿母盼归,坟头草深’呢?”
“最毒的是这句。”文若虚的声音发颤,“‘阿母盼归’是假,‘坟头草深’是真——王氏的姐姐去年被选入‘采红局’,三月后‘暴毙’,家人以为她病逝,实则被铅毒折磨而死。王氏写‘坟头草深’,是暗示姐姐已死,自己也活不长了。”
沈炼拿起残信,见信纸边缘有几点暗红印记,竟是血渍。“她是用血写的?”
“嗯。”文若虚点头,“宫女不得用墨,只能用血或泪。这几点血渍,是她写‘坟头草深’时滴落的——怕被人发现,故意用唾沫混开,伪装成泪痕。”
沈炼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信中提到‘阿兰’,可是杨金英?”
“正是。”文若虚从案下抽出一本《宫女名录》,“杨金英,直隶河间府人,嘉靖四十二年入宫,与宫女王氏同乡,同在‘采红局’做粗使。上月暗卫报‘杨金英私藏剪刀’,想必也是为了防身。”
此时,铁算盘抱着算盘珠走进来:“沈大人,查到了!‘成国公府’上月确有‘选秀’记录——朱希忠(成国公)以‘充实后宫’为名,从河间府强征少女三十人,其中十二人送入西苑‘采红局’,其余十八人……”他顿了顿,“其余十八人被送往江南严世蕃私宅。”
沈炼猛地站起身:“严世蕃?他不是在江南吗?”
“严世蕃虽在江南,却遥控京中势力。”铁算盘翻开《严党余孽分布图》,“成国公朱希忠是严党在北京的代理人,借‘选秀’名义为严世蕃私采宫女——一来补充‘采红局’的‘经血原料’,二来用少女换取严世蕃的庇护。”
文若虚突然道:“信中还有一句被涂改的话——‘成国公差役,持牌抓女’。”他用放大镜对准涂改处,“这‘牌’是‘选秀牌’,朱希忠私刻的,上面刻着‘奉旨选秀’,实则强抢民女。”
沈炼攥紧拳头:“朱希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
“他不敢假传圣旨,只敢‘曲解圣意’。”苏芷晴走进来,手中拿着份太医院密档,“嘉靖帝上月确下旨‘选淑女入宫’,朱希忠便以此为借口,多征一倍人数,一半送西苑,一半送江南。”
沈炼看向案上的残信,突然想起王氏藏竹筒时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她或许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却仍想把这“血书密码”传出去,让家人知道女儿并非病逝,而是死于“红铅丹”的毒害。
“文若虚,”他沉声道,“将这‘血书密码’整理成册,标注所有隐语含义,发给各州府——让地方官知道,‘采红局’的宫女不是‘病逝’,是被谋杀的。”
“大人,”文若虚犹豫道,“若被严党发现,我们会有危险……”
“怕危险,就别查这案子。”沈炼的目光扫过众人,“格物院的职责,就是‘实证破妄’。这‘血书密码’,就是实证!”
铁算盘突然道:“沈大人,王氏那边有动静了!她正往慈宁宫去,与杨金英见面!”
沈炼立刻起身:“备马!去慈宁宫!”
慈宁宫的佛堂内,杨金英正跪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串佛珠。王氏匆匆走进来,将半封家书塞给她:“阿兰,这是给你的。我怕活不到下次家书了……”
杨金英展开家书,只看了一眼,眼泪便落了下来。她猛地抓住王氏的手:“妹妹,我们不能等了!‘采红局’的人说,下月就要给我们服‘红铅丹’的加强版,说是‘助陛下长生’……”
“我知道。”王氏的声音发颤,“我娘的信中说,村里又有三个女孩被成国公府的差役抓走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杨金英突然从袖中抽出把剪刀,寒光一闪:“与其被毒死,不如拼了!我认识几个姐妹,都是‘采红局’的,大家都恨透了这‘丹炉’!”
王氏看着剪刀,突然想起信中“坟头草深”的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拼了!但我们要等一个机会——等陛下熟睡时动手。”
佛堂外,沈炼透过窗缝,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阻止宫变,救下这些宫女,可此刻听着她们的对话,却觉得“宫变”或许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皇权视她们为“采红炉”里的柴薪,她们便用剪刀做刀,向这吃人的制度讨个公道。
“大人,”周通低声道,“要进去抓她们吗?”
沈炼摇头:“再等等。看看她们的计划,或许能救更多人。”
他望着佛堂内杨金英与王氏的身影,突然想起王氏家书中的那句话:“丹炉如虎,吾辈非虎,乃炉中柴。”
是啊,她们不是猛虎,只是炉中被烧的柴。可当柴薪堆积到一定程度,也会燃起反抗的火焰。而这火焰,终将烧毁这吃人的“丹炉”。
窗外,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血色。沈炼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风暴中守住那点“实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