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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金銮殿的“恩赏”
    紫禁城的晨钟撞破黎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已按品阶排定队列。金砖墁地的大殿内,蟠龙金柱撑起九重藻井,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响,混着百官朝靴踏过玉阶的细碎声响,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

    沈炼站在锦衣卫队列的最前列,玄色飞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抬眼望向龙椅方向,只见嘉靖帝朱厚熜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正闭目养神。龙椅扶手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幽光,映得帝王指尖若隐若现——那双手,曾在无数奏疏上批下“斩”字,也曾在他平定宫变时,亲手赐下“护驾忠勇”的匾额。

    “吾皇万岁——”

    随着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沈炼垂首时,余光瞥见文官队列中,严党骨干鄢懋卿正用折扇半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自宫变余党被剿灭,严世蕃暂避苏州,严党在朝堂的气焰虽减,却仍未伤筋动骨。

    “平身。”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沈炼身上:“沈炼何在?”

    “臣在。”沈炼出列,单膝跪地,玄色披风在金砖上铺开如墨。

    “宣旨。”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李春芳整了整朝服,手捧明黄圣旨出列,展开时玉轴轻响:“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炼,破宫变、斩独眼龙、护驾有功,特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赐黄金千两,蟒袍玉带,仍兼管江南道监察御史职,彻查严党余孽。钦此——”

    圣旨读完,大殿内一片死寂。

    指挥使!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锦衣卫指挥使乃北镇抚司最高长官,秩正三品,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权柄之重,堪比六部尚书。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严党的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沈炼不过是个北镇抚司百户,半年内连破“鬼手张三”密信、血刃堂宫变、严世蕃刺杀三案,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锦衣卫的“一把手”?

    沈炼却不动声色,只将额头轻轻触地,声音沉稳如常:“臣,叩谢皇恩。”

    “哦?”嘉靖帝忽然眯起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沈炼,你可知抗旨不遵,当诛九族?”

    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下来。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沈炼能感觉到身后锦衣卫同僚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不解。指挥使之位,是多少锦衣卫毕生所求的荣耀,他为何要拒绝?

    他缓缓抬首,目光澄澈如镜,直视嘉靖帝的双眼:“臣非抗旨,实有肺腑之言。”

    “讲。”嘉靖帝身子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

    “江南道盐税未清,织造局贪腐未绝,苏州河工尚有溃堤之患。”沈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在苏州三年,知民瘼、通水利,若能为陛下‘看顾民生’,守一方水土安宁,此乃臣之本分,亦胜过居庙堂之高,空享荣华。”

    “看顾民生?”嘉靖帝忽然冷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沈炼,你以为朕升你为指挥使,是让你去苏州当个‘父母官’?你可知这指挥使之位,是让你替朕握着江南的刀把子?严党盘踞江南二十年,盐税、漕运、织造,哪一样不是他们的钱袋子?你守着苏州,便是替朕守着这些钱袋子!”

    沈炼垂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决然:“臣以为,治江南如烹小鲜,需文火慢炖,非雷霆手段可成。手握重兵或可震慑一时,却难服民心。若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严党余孽自无所遁形。”

    “好一个‘文火慢炖’!”嘉靖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夜明珠被震得晃动,光影在殿内乱窜,“沈炼,你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沈炼再次跪下,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臣只是……不愿辜负陛下的知遇之恩。当年臣不过一介布衣,蒙陛下赏识,入锦衣卫效力,破获漕帮私盐案、端掉‘鬼手张三’巢穴,皆因陛下信任。如今宫变已平,臣只愿以微末之力,为陛下分忧,为江南百姓谋一条活路。”

    大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们震惊地看着沈炼——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的锦衣卫百户,此刻竟像个固执的书生,为了“看顾民生”四个字,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权位。严党的人交换着眼色,鄢懋卿的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沈炼此举,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另有所图?

    嘉靖帝盯着沈炼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朕准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敲,冷笑道:“苏州……倒是个好地方。准你辞指挥使之职,仍任北镇抚司百户,兼江南道监察御史。但黄金千两,你必须收下——就当是朕给你的‘养老钱’。每月初一,朕要看到你的奏报,江南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得隐瞒!”

    “臣遵旨。”沈炼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退朝。”

    随着嘉靖帝的宣布,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沈炼站起身时,瞥见严党阵营中,鄢懋卿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拒绝晋升的举动,已将自己彻底置于严党的对立面,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险。

    但他不在乎。

    他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苏州,守着那片他熟悉的土地,守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百姓。

    乾清宫的偏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将雕花木窗透进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沈炼垂手立于殿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方才在太和殿的辞谢,如同一场豪赌,此刻,他正等待着庄家(嘉靖帝)的最终裁决。

    “沈炼,过来。”

    嘉靖帝的声音从御座后传来。他已换了件宽松的道袍,头戴纯阳巾,手持一串紫檀佛珠,哪里还有方才在太和殿上的威严,倒像个闲适的方外之人。

    沈炼依言上前,在距御座三丈处停下,再次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嘉靖帝指了指身侧的蒲团,“坐。”

    这已是莫大的恩典。沈炼不敢僭越,只敢在蒲团边缘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偷眼打量嘉靖帝,只见他指间佛珠转动不停,目光却落在殿外一株枯死的梅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可知朕为何在太和殿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升你为指挥使?”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沈炼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你要辞。”嘉靖帝转过头,佛珠在指间停住,目光如炬,“若你欢天喜地地接了旨,朕反而要疑你了。锦衣卫指挥使,是刀把子,握在听话的人手里,是利器;握在野心勃勃的人手里,是祸根。你沈炼,是前者还是后者?”

    沈炼心中一凛,知道嘉靖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忠诚。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是陛下手中的刀,刀的用途,由陛下决定。臣只愿这把刀,能砍向该砍的人,护该护的人。”

    “好一个‘该砍该护’!”嘉靖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沈炼,你以为你守着苏州,就能‘看顾民生’了?严世蕃在苏州经营二十年,织造局、盐商、漕帮,哪一样不是他的人?你去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还是想学那孙猴子,大闹天宫?”

    “臣不敢。”沈炼的声音依旧沉稳,“臣在苏州三年,知严党虚实。织造局贪腐,在于中饱私囊;盐商垄断,在于哄抬物价;漕帮私运,在于官商勾结。臣只需从这些‘虚’处入手,清账目、查流向、斩黑手,无需动刀动枪,亦可让严党无利可图。”

    嘉靖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准你辞官?”

    “臣……不知。”

    “因为你还有用。”嘉靖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严党未除,北虏又在宣府集结,朕需要有人在江南稳住局面。你懂江南,懂民生,懂如何与那些‘刁民’打交道——这是严党的人做不到的。指挥使之位,是让你握刀;江南道监察御史,是让你织网。你现在辞了指挥使,只留御史印,是告诉朕:你愿意做那个织网的‘蜘蛛’,而不是挥刀的‘屠夫’。”

    沈炼心中一动,原来嘉靖帝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垂首道:“臣愿为陛下织网,网住严党,网住贪腐,网住一切危害江南的魑魅魍魉。”

    “很好。”嘉靖帝转身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扔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沈炼依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黄金印信,印纽雕刻着獬豸,正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官印。印信下方,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上面錾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刻着“江南道紧急调兵”七个蝇头小楷。

    “这金牌,你拿着。”嘉靖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若遇危险,可直调当地驻军。记住,只许用在‘紧急’之时,若滥用……”他没有说完,但沈炼明白其中的威胁。

    “臣遵旨。”沈炼双手捧起印信和金牌,只觉掌心沉甸甸的——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枷锁。金牌看似是护身符,实则是监视他的棋子,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通过这金牌传到嘉靖帝的耳中。

    “还有一事。”嘉靖帝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严世蕃不会善罢甘休。你在苏州,万事小心。若遇刺杀,不必硬扛,持此金牌调兵即可。朕……不想失去你这样的人才。”

    最后一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沈炼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嘉靖帝的“关心”,不过是帝王对“有用之臣”的惜才,与真正的君臣情谊无关。

    “臣告退。”沈炼起身,再次躬身行礼。

    “等等。”嘉靖帝叫住他,指了指殿外,“黄金千两,你真的不收?”

    “臣愿将黄金分予苏州灾民。”沈炼回答得毫不犹豫,“陛下赏赐,臣感激不尽,但臣以为,此钱用在实处,胜过臣一人享用。”

    嘉靖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随你吧。退下。”

    沈炼转身退出偏殿,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起伏。他回望乾清宫的匾额,那四个鎏金大字“正大光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陛下,臣只想做个‘看顾民生’的小吏,而非您棋盘上的‘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殿外的风中。

    他知道,拒绝晋升的举动,已将他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严党不会放过他,嘉靖帝也不会完全信任他。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但他不怕。

    因为他心中有江南,有那些需要他守护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