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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正名者,先夺名
    铁秤婆忽然倒退一步,枯掌猛地按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的抽气。

    她一把撕开前襟衣扣,褪下半幅衣衫——左胸上方,一道陈年旧疤盘踞如蛇,疤下压着一条褪色红绳,绳头串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釉色斑驳,边缘锋利如刃。

    “这是我闺女的。”她声音干涩,却像把钝刀刮过生铁,“她下葬那天,攥着这瓷片,不肯松手……说这是娘给的‘认路牌’。”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将那枚碎瓷片缓缓举至哑油灯幽蓝光晕之下。

    瓷片背面,一行极细的刻痕在光中浮现——不是字,是七个歪斜小点,排成北斗之形,最末一点,被人用指甲反复描过,深及瓷胎,泛着暗红。

    阿朵眸光微凝,七处蛊息烙印幽幽一亮,随即敛入额角深处。

    她没说话,只侧身让开半步。

    葛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脚踝铜铃轻颤未歇,樱粉色唇线微微翕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在齿间徘徊,却终究未吐一字。

    她缓缓抬起脚,踏向前方人群。

    葛兰的脚踝铜铃,响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不是破开涟漪,而是震裂冰面。

    她踏出第一步时,青砖缝里残余的灰烬簌簌一跳,仿佛被那铃音唤醒的微小魂灵,在尘埃里翻了个身。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低垂,只凝在自己赤足踩过的地方:那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樱粉雾气,细如游丝,却诡异地不散,反随她步履蜿蜒,在众人脚边盘绕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名径”。

    “你们还记得,给孩子起名那天,说了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却像从井底浮上来的回声,带着水汽与锈味,钻进耳道便不再消散。

    前排老农茫然眨眼,手里的豁口陶碗晃了晃,汤水泼出半滴,在干裂的泥地上嘶地一声蒸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叫铁柱”,可舌尖一麻——那名字竟卡在喉头,沉甸甸坠着,像含了块未烧透的炭。

    再问一个,是瘸腿的豆腐匠。

    他摇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记不得……只记得哭……哭得停不住……”话音未落,怀中襁褓突然绷紧!

    布包猛地拱起一道尖棱,似有硬物在皮肉下顶撞。

    他惊惶松手,襁褓滚落,布角掀开——一枚黑卵“啪”地弹出,表面覆着油亮黏液,卵壳上竟密布细小齿痕,如活物啃噬过一般。

    怒哥动了。

    金焰未爆,只是一道凝滞的流光自爪尖迸射,“嗤”地贯入卵心。

    黑卵炸开,没有腥血,只喷出一股腐甜浓雾,雾中裹着一截暗紫软舌——舌根带钩,舌尖分叉,舌面密布倒刺,正微微翕张,仿佛刚吞下什么温热的东西,还在回味余味。

    蓝阿公枯指一掐,瞳孔骤缩:“代语蛊!”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骨,“它不吃米粮,专食‘初啼之音’;不饮清水,只啜‘命名之息’。孩子开口喊爹娘那一瞬,它便伏在喉间,咬断原声,再替着说——说的全是吴龙要听的话。”

    人群骤然死寂。

    有人低头看自己孩子,孩子也正仰脸望着他,眼神清澈,却空得吓人,仿佛两口尚未注水的井。

    葛兰没停。

    她继续走,铃声未歇,一步一颤,一步一叩。

    走到东角阴影前,麻三仍跪着,手里攥着那半片乌发,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黑土。

    她在他面前蹲下,樱粉色唇瓣微启,又问一遍:“您……给孩子起名那天,说了什么?”

    麻三浑身一抖,眼白再度泛起血丝,可这一次,血丝未蔓延,反而如退潮般向内收缩。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我……我没见着她……接生婆说难产……抱出来就……就裹了白布……”他猛地抬头,浑浊瞳仁里第一次映出自己扭曲的脸,“我不是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祭殿穹顶那道幽暗裂隙,毫无征兆地撕开一线——不是扩大,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从中劈开!

    一道清冽晨光如剑斜劈而下,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神像基座之上。

    光落处,石粉簌簌剥落。

    那尊曾受百年香火、被称作“护婴大神”的泥胎木骨神像,早已不在。

    基座空荡,唯余齑粉,在光柱里浮沉如雪。

    而就在光柱边缘,葛兰赤足所立之处,青砖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她脚踝铜铃震出的樱粉雾气走向完全一致,直指井口方向。

    阿朵一直静立石台,未言未动。

    此刻,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托起那枚边缘锋利、沾着干涸褐红血痂的陶片残钉。

    钉尖朝天。

    刹那——

    百户窗棂齐震!

    灶膛灰堆簌簌崩开!

    床脚朽木“咔”地裂响!

    墙缝里,一只绣鞋、一只竹哨、半只青花碗、几瓣风干的野蔷薇……纷纷脱落,如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簌簌坠地,叮当不绝。

    每一件落地,井口方向便有一道微光飘来,淡得几乎不可察,却执拗地,一缕缕,往那些失名之人眉心钻去。

    阿朵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的“护名物”,陶片残钉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指尖一捻,碎陶边缘沁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干涸多年的、属于某个被抹去名字的孩子的……第一滴泪。

    石阶尽头,祭殿废墟之上,风停了。

    不是缓,是被掐住了喉咙——连灰烬都悬在半空,不肯落。

    阿朵立在中央,赤足踩着龟裂的青砖,七处蛊息烙印在额角幽幽明灭,如将熄未熄的星子。

    她掌心托着那枚陶片残钉,边缘锋利,沾着干涸多年的褐红,像凝固的初啼之血。

    钉尖朝天,却未刺破空气,只压着整座废墟的呼吸。

    “聚物。”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百步外正用竹筐收捡碎瓷片的瘸腿豆腐匠手一抖,陶片哗啦滚落,竟齐齐翻了个面,釉底朝上,映出一点微光。

    蓝阿公已蹲在废墟中央,枯指捻起忘名灰、灶心土、婴发油,在豁口陶碗里搅动。

    泥浆低鸣,如千万幼虫在胎膜下同时翻身。

    他没加水,只以舌尖舔破指尖,滴入三滴血——血未融,反在泥面浮成七点朱砂,缓缓旋转,似北斗初成。

    铁秤婆立于侧,铜秤在手,钩尖泛青。

    她不看人,只盯地上第一件护名物:一只褪色绣鞋。

    秤钩轻触鞋尖——

    空中水纹般荡开一道涟漪。

    幻影浮现:昏黄油灯下,妇人鬓发散乱,一手按腹,一手攥着鞋帮,嘶声喘道:“……叫小满,小满好养活……”话音未落,接生婆袖口滑出半截青鳞,指尖一勾,脐带无声断开,换上一根漆黑丝线。

    第二件:半只青花碗。钩触碗沿。

    幻影再起:男人执笔欲落,墨未干,窗外忽掠过一道六翅残影,笔尖一顿,字迹歪斜成“吴”字半边——他茫然眨眼,再提笔时,纸上已写着“龙儿”。

    一件,两件……十七件,三十九件……九十八件。

    每触一次,空中便裂开一道记忆的伤口,血丝未流,却痛得人牙根发酸。

    有人捂住耳朵蹲下,有人突然抱住自己孩子,指节发白,仿佛第一次看清怀中这张脸——不是亲生,是借来的皮囊,是喂蛊的容器,是三十年来,被反复擦写又抹去的空白页。

    第一百零七件,是一枚锈蚀铜铃。

    钩尖落下刹那,整片废墟骤然失重!

    穹顶残骸无声悬浮,砖石离地三寸,尘埃倒卷如瀑。

    高空之上,云层撕裂,显出一幅巨大虚影——火光冲天,祠堂偏殿烈焰吞梁,而火舌之中,并非逃命妇孺,而是数道青灰身影穿行产房之间:她们脖颈微凸,嘴角裂至耳根,袖中探出的不是手,是六对节肢分明的爪;一个稳婆正将襁褓塞进陶瓮,瓮底刻着细密蜈蚣纹;另一个蹲在井沿,把刚剪断的脐带浸入黑水,水面浮起一层淡粉雾气——唤亲粉,原来从那时起,就已渗进清源村每一寸地脉。

    “原来不是偷换。”阿朵低语,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一道极淡的逆“无”字血痕,“是‘正名’。”

    正名者,先夺名。

    正名者,以假契为纲,以真魂为薪。

    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劈东侧第七根断柱基——那里,老秤筋早已扑了过去。

    七十岁的枯手扒开焦土,指甲翻飞,血混着黑泥簌簌剥落。

    他不喘,不歇,只死死盯着柱基下那块微微凹陷的青砖,仿佛听见了砖下心跳。

    “挖!”阿朵下令。

    怒哥一步踏前,金焰未燃,右爪已化作赤金重锤,轰然砸落!

    砖石迸裂,泥浪翻涌。

    众人围上,锹铲并用,三尺深坑赫然成型——坑底,一口石函静卧,四角雕着闭目童子,双手合十,掌心各刻一“缄”字。

    石函开启。

    内无尸骨,无符咒,唯有一尊倒置铜鼎,通体乌沉,鼎腹四字阴刻:“舌井主契”。

    阿朵指尖抚过鼎底——果然,一块方砖松动,边缘微翘,恰容三指。

    鼎底三指松。

    顾一白教她的龟息密语,不是求救,是凿命;不是等援,是留门。

    她未迟疑,轻轻托起葛兰的手——少女指尖尚有余温,苍白如新雪,却已微微颤抖。

    阿朵引起食指,往那砖缝轻轻一按。

    一滴血,坠入缝隙。

    砖石无声上升,露出下方一条细管,幽深如喉,管壁泛着青铜冷光。

    管中,一缕微光正缓缓流动,明灭如息,细看竟与地底那咚、咚、咚的节奏完全同步——三短两长,再三短。

    是顾一白的心跳。

    是鼎炉未熄的余温。

    是这口井,还活着。

    就在此时,一道紫影掠至鼎前。

    罗淑英来了。

    她手持长老令牌,玄铁铸就,正面刻“镇邪司命”,背面却是七道蜈蚣缠绕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