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一息。
接着——
晒谷场中央,三十四个孩子胸前的银光骤然暴涨!
那光不再微弱明灭,而如初生萤火被风催醒,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浮动的星河。
他们并未睁眼,却齐齐启唇,声音低而齐整,如稚子晨诵蒙学,又似古钟自地底撞响:
“蓝小满……”
“禾阿朵……”
“李雨桐……”
“沈砚舟……”
不是哭喊,不是求救,是确认。
是名字从唇齿间第一次真正落地,砸向尘世。
声波无形,却有质。它拂过冻土,掠过枯草,直抵水渠——
三具无面尸同时弓起脊背,喉管发出朽木断裂般的咯咯声。
颈后刻痕剧烈抽搐,青灰皮肉寸寸皲裂,像是被无形之手硬生生剥开旧壳。
‘小满’二字崩解,露出底下翻卷的紫黑色尸斑;‘阿禾’二字扭曲脱落,皮下浮起蛛网状青筋;最后一具只剩半字的躯体猛地仰头,喉间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随即整片后颈皮肉簌簌剥落,露出森白椎骨,与骨缝间一枚尚未孵化、却已干瘪发黑的蛊卵。
渠水泛起涟漪,倒影里,三张空洞的脸正无声开合着嘴——仿佛终于卸下重担,又仿佛,正第一次学会呼吸。
远处林梢,一道赤金残影骤然炸开!
六翅撕裂夜幕,吴龙悬于半空,獠牙暴长,双目赤如熔铁。
他盯着晒谷场上那片升腾的银光,喉中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顾家小子断了井钥……这群崽子倒自己长出牙了!”
他转身,六翅一振,裹挟腥风直扑村西矮屋——小雨所居之处。
可就在他利爪即将撕开柴门的瞬息,空气嗡然一颤。
一道无形之障,凭空而立。
三百二十七个真名,在屋檐、窗棂、门槛、灶台、甚至门环锈迹里悄然浮现,微光交织,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吴龙撞上去的刹那,屏障未破,反震之力却如万针贯颅——他獠牙应声崩裂,一滴黑血迸溅而出,坠地时滋啦作响,青草蜷曲焦枯,泥土蚀出寸许深坑。
屋内,烛火未摇。
小雨静静躺在竹榻上,睫毛轻颤。
她缓缓睁开眼,掌心朝上,那里,“雨”字胎记正微微发烫——
而就在吴龙獠牙崩裂处,那滴尚未落地的毒血,在屏障微光映照下,竟悄然拉长、延展,无声无息,腐蚀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屋内烛火未摇,连灯芯爆开的轻响都听不见。
可小雨掌心那枚“雨”字胎记,却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扎进皮肉——骤然刺痛,尖锐、滚烫,直钻骨髓。
她小手猛地一蜷,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可血还是渗了出来,一滴、两滴……沿着指缝蜿蜒而下,细如蚯蚓,红得刺眼。
她没哭。
五岁的孩子,嘴唇咬得发白,牙龈渗出血丝,喉头剧烈上下,却硬生生把呜咽堵在胸腔里。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仿佛怕那名字真会从伤口里逃出去,怕它一走,自己就再不是“小雨”,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门外风声陡紧。
葛兰撞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呻吟。
她赤着脚,左脚底三道血口还沾着冻土与枯草屑,可她眼里只有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目光扫过小雨指尖蜿蜒的血线,她瞳孔一缩,呼吸顿住——不是惊惧,是心口被攥紧的钝痛。
她扑到竹榻边,不假思索撕下右袖半幅粗布,一圈圈裹住小雨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布条缠紧时,她指尖触到孩子手腕内侧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沉、更韧的东西在皮下震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窗棂微响。
怒哥已立在窗前,残翅垂落,焦黑翎羽间渗着暗红血丝。
他没回头,喙尖却微微扬起,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如砂砾刮过陶瓮:“名障不是墙,是活的……靠三百二十七人同心维持。一人退,链即断;一人怯,光即溃。”
话音未落——
晒谷场方向,一声孩童的尖叫猝然撕开夜幕!
短促、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像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是岩。
罗七娘的儿子,七岁,虎口有茧,昨日还替阿朵扛过三筐青藤。
此刻他正踉跄后退半步,脚跟踩碎了一截枯草,整个人向后仰去——就在这半步之间,围成圆阵的三十四个孩子掌心相贴处,那层柔润银光猛地一滞,随即“啪”地轻响,如蛛网崩断一根丝线。
整座晒谷场的微光骤然黯淡三分。
小雨指尖血流忽然加快,掌心布条迅速裂开一小片深红。
村口老槐树顶,阿朵倏然睁眼。
她足尖点在枯枝尽头,裙裾不动,唯有发梢被无形气流拂起一寸。
她闭目不过三息,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冷铁般的决断。
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刃光一闪,左手腕内侧顿时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涌而出,温热、浓稠,带着金痕微光,在夜色里竟泛出琥珀色的晕。
她俯身,以血为墨,在槐树粗粝的树皮上疾速勾画。
笔画非符非篆,是三百二十七个名字首字的连缀之形,如藤蔓盘绕,似血脉奔流。
血线未干,整株老槐忽地一震!
虬结树根破土暴起,如巨蟒腾跃,裹挟泥腥与碎石,直扑晒谷场方向——其中一根粗如儿臂的主根,精准缠住岩的脚踝,猛地一收!
孩子被拖得离地半尺,鞋底刮擦黄土,发出刺耳声响。
他哭喊挣扎,小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放开我!我怕!我不要站那儿!”
阿朵立于树顶,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风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名字不是护身符,是责任。你若退,三百二十六人皆为你死——包括你娘,也包括小雨。”
岩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仰头,望见槐树顶那个赤足女子,也望见远处柴屋窗内,小雨那只被布条裹紧、却仍在渗血的手。
烛火轻轻一跳。
窗纸无声鼓起一道微凸的弧度。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外面,缓缓滑过。
烛火猛地一缩,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
窗纸那道微凸的弧度尚未平复,一道黑影已撕开夜气,贴地掠至柴屋窗下——六翅未展,只以腹节刮擦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仿佛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拖拽。
吴龙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窥伺,是饿极的毒獠终于撞见未设防的喉管。
葛兰脊背一寒,汗毛倒竖。
她甚至没看清那影子如何绕过怒哥残翅所守的窗沿——凤种小鸡精左翼焦裂,右爪嵌着半截断刺,正强撑着不跪,却已失了先机。
她脑中没有“逃”,只有小雨指尖洇开的那片红,还有阿朵在槐树顶划破手腕时,血珠坠地前那一瞬的滞空。
来不及喊。
她反手抄起灶台边一只豁口陶碗——昨日煎药剩下,底釉剥落处,还沾着三两片青鳞碎屑,是怒哥昨夜咳出的旧伤残蜕。
她腕子一抖,碗朝门槛石狠狠砸去!
“哐——!”
瓷片炸裂,青鳞混着葛兰掌心被碎瓷割开的血线溅上地面。
刹那间,幽蓝火苗“腾”地窜起,非向高处燃,反而如活物般匍匐游走,顺着小雨掌心滴落的血痕逆向攀爬,直扑窗棂那道刚被吴龙气息撕开的、肉眼几不可察的细缝——那是名障初裂之处,薄如蝉翼,却连着三百二十七颗心跳的脉动。
火舌舔上裂缝的瞬间,竟不灼木,不焚纸,只将虚空寸寸“咬”合!
幽蓝光流在窗纸上疾速勾勒,眨眼凝成一道扭曲却严丝合缝的符纹,边缘泛着冷银微光,像一道刚刚愈合的、带着牙印的旧疤。
吴龙已至窗下,六足暴弹,右臂化作一道墨色毒鞭,裹着腥风直贯而入——
“砰!”
沉闷如击朽木。
他整条右臂撞上符纹,没有穿透,没有崩裂,只有一声令人骨髓发僵的“咔嚓”轻响,似冻土乍裂,又似玉器猝折。
幽蓝火纹骤然炽亮,银光暴涨!
那条覆满甲壳、流淌着暗绿毒液的手臂,自指尖开始,灰白迅速蔓延——皮肤石化,关节僵死,甲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败如陈年陶胎的肌理。
“呃啊——!!!”
凄厉嘶吼撕裂夜幕,不似人声,倒像千百只蜈蚣在铁瓮中互相绞杀。
就在这声惨嚎尚未散尽时,小雨动了。
她挣脱葛兰尚未来得及收紧的手,赤脚踩过冰冷泥地,脚底沾着草屑与未干的血点,一步,两步,走到窗边。
烛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睫毛颤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静得像两口深井,映着符纹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冷光。
她抬起左手——布条已被血浸透,湿重黏腻。
她没解开,只是将整只手掌,轻轻按在符纹中央。
血,顺着纹路蜿蜒渗入。
幽蓝褪尽,银白升腾,符纹骤然活转,如活脉搏动。下一息——
“噗!”
一声轻响,轻得像吹灭一盏灯。
吴龙整条右臂,自肩胛以下,无声无息,化为齑粉,簌簌飘散,连灰烬都未及扬起,便被夜风卷走,只余半截嶙峋肩骨,裸露在撕裂的衣袖外,泛着死寂的青灰。
小雨缓缓收回手,指尖血珠垂落,在窗台上砸出一个微小的红点。
她侧过脸,望向葛兰,声音很轻,却稳得惊人:
“姐姐,我的名字……不怕疼了。”
窗外,那具仅剩单臂、半伏于地的残躯,猛然一震。
不是抽搐,不是退缩,而是从脊椎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粘稠、令人头皮炸裂的“咕噜”声,仿佛沸水在厚皮囊里翻滚。
他后背衣衫寸寸绷紧、鼓胀,皮肤下凸起无数卵状硬结,急速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渗出暗金血珠,在月光下凝成细小结晶,密密麻麻,如毒藤缠绕的果实……
那不是伤。
是巢。
是他以血肉为壤,以怨毒为肥,早已悄然孕育的——终极蛊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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