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1章 毁鼎……即毁井
    旁边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新旧不一,似由数代人补写:

    “赎名井,原为顾氏镇蛊坛遗址。昔年顾家先祖以全族真名封万蛊母胎于地脉之下,名树即封印之枢,真名即锁钥之齿。名存则印固,名焚则印松……今树破土,非劫临,乃锁将重锻。”

    她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顾一白不是失名。

    他是主动拆解自己的名字,以“不求人”为引,重走先祖之路——只是这一次,他封的不是万蛊母胎,而是“旧名之毒”:那些刻在血脉里、烙在骨头上、随每一次心跳复苏的承名录残咒。

    他不是在溃散。

    是在重铸封印。

    以身为炉,以名为薪,以三百二十七个新生真名为楔——

    钉入地脉最深处,替所有人,把过去,重新埋一遍。

    葛兰抬头,望向井边。

    银雾未散,玉蝉已隐入顾一白后颈,只余一点墨色微光,如痣,如种,如尚未落笔的句点。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

    因为就在那一瞬——

    阿朵抬起了左手。

    腕脉之上,朱砂“阿朵”二字忽然灼亮,如烙铁烧红。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看顾一白。

    只是右手并指如刀,轻轻一划。

    皮肤裂开,血珠涌出,殷红,温热,带着蛊胎深处最原始的腥甜。

    她垂眸,凝视那一滴血。

    血未坠。

    银纹自地面疯涌而至,缠上她指尖,轻轻一托——

    血珠浮起,悬于半空,微微震颤,映着井口幽光,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而井中,名树静立。

    树心那团“空”,正无声坍缩。

    阿朵的血悬于半空,如一颗将燃未燃的星子。

    银纹托着它,轻颤,却不坠。

    井口幽暗,风息如死,连怒哥喉间那点将熄的凤鸣都凝在了胸腔里——他双爪紧扣青砖,焦羽簌簌剥落,却不敢眨眼,怕一瞬的错漏,便错过她指尖那滴血坠入命运裂隙的刹那。

    血珠映着井壁微光,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

    不是蛊毒之色,是名树初生时叶脉里游走的生气;也不是药香,而是某种被封存太久、久到连时间都忘了如何辨认的“根味”——像春雷炸开前地底翻涌的第一缕湿土气,像祠堂香灰下尚未冷透的炭心。

    她垂眸。

    腕上朱砂书就的“阿朵”二字正灼烧着,不是痛,是确认:这名字还活着,还被她攥着,还配得上这一刀、这一滴、这一井深不见底的沉默。

    血,终于落了。

    无声无响,只在触到井沿那一瞬,整口古井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非石震,非水沸,而是三百二十七颗心跳齐齐漏跳一拍后,猛然回撞胸腔的闷响。

    井水未溅。

    血入水即散,却未融,反而化作一道纤细血线,逆流而上,缠绕名树根须,蜿蜒攀行,直抵树心那团“空”。

    刹那,名树透明。

    不是溃散,是褪壳——层层木质虚影如薄冰剥落,露出内里澄澈如琉璃的树干。

    树心那片混沌的“空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收束、凝练……最终,化为一点幽微却锐利的光。

    光中浮出影像:

    七岁顾一白,赤脚跪在祠堂火堆前。

    铜锤搁在膝头,锤面映着跃动火舌;他额角沁汗,小手紧攥着一张泛黄纸契——那是《顾氏承名录》残页,墨字狰狞,每一道笔画都似活虫蠕动。

    火舌舔上纸角,黑边卷曲,他却未松手,只是仰起脸,望向高处神龛里那尊无面木雕,嘴唇无声开合:

    “……不守名,守炉。”

    不是焚名,是焚契。

    不是弃道,是拆解三百年来顾家以“真名饲蛊、以血脉镇毒”的铁律——原来所谓“守名”,不过是把毒养在姓氏里,把咒刻进族谱中,让每一代人出生即戴枷,开口即诵毒。

    阿朵指尖一颤。

    血线倏然绷直。

    她终于懂了。

    他拆解自己,不是溃败,是爆破;他化身为井,不是沉没,是凿穿——凿穿那堵用祖训砌成、以孝道浇筑、由无数个“顾某某”尸骨垒起的高墙。

    墙后,没有毒源。

    只有一口炉,炉中从未熄火。

    夜,更深了。

    她缓缓起身,走向井畔那截尚存余温的石臂——那是顾一白左臂残骸,半融于名树银根之间,指节微屈,似仍握着无形之锤。

    阿朵俯身,将左手掌心,轻轻覆上石臂断口。

    银雾无声漫来,如寒潮浸肤,却未刺骨。

    它沿着她腕脉向上攀爬,在她小臂内侧凝成一道微光脉络,随即,一段断续残念,如锈蚀的钟摆,一下、一下,叩入她识海:

    “你若接井……便再不能流泪——因泪是旧契最后的饵。”

    她闭眼。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极淡的影,微微颤着,像被风压弯又不肯折的草茎。

    可手,没有收回。

    银雾顺着她掌心渗入,带着熔炉余温、铜腥与一丝极淡的、孩童烧焦衣角的气息。

    远处山坳,一株无人栽种的野生名树苗,悄然绽开第一朵花。

    花瓣素白,蕊心蜷缩,一枚青灰色蛊卵静静伏在花托中央,薄如蝉翼,尚未睁眼。

    而井畔青砖缝隙里,不知何时,悄然钻出三瓣银色小花——花形如铃,花蕊幽蓝,正无声摇曳。

    它们不凋,亦不谢。

    只是花瓣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将融未融的霜色。

    清晨的清源村,静得像一口被捂住嘴的井。

    露水未散,青砖沁凉,小雨赤着脚蹲在赎名井边,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昨夜那三朵银铃花,凋了。

    不是枯萎,是“化”——花瓣边缘泛起霜色,继而透明、变薄,仿佛被无形之手抽走了所有质地,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莹。

    风一颤,整朵花便簌簌剥落,无声融成三滴露珠,坠入井沿缝隙的湿土里。

    小雨盯着那三处泥点。

    泥土微拱。

    不是虫爬,不是根钻,是人脸——三张极小的脸,浮出地表,约拇指大小,眉目清晰,唇色淡青,眼窝深陷,却无瞳仁。

    它们齐齐仰面,嘴巴开合,无声,却让小雨耳中嗡鸣炸响,仿佛三百二十七个孩子同时在她颅内喊同一个字:

    ——名。

    不是“顾一白”,不是“阿朵”,不是“雨”。

    是一个她从未听过、却本能战栗的音节,像锈蚀的铜钟在喉底刮擦,震得她牙根发酸。

    她下意识伸手。

    指尖刚触到第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灼痛骤然窜上手腕!

    掌心“雨”字猛地凸起、发烫,皮下似有熔金奔涌,整条手臂经脉暴起银线,直冲心口。

    那滴露珠滚入她掌纹,瞬间蒸腾,却未消散,反而在皮肤上烙下一道细长水痕——水痕蜿蜒,竟隐隐勾勒出半枚残缺的“不”字。

    她倒抽一口气,没哭。

    可眼眶发胀,睫毛压得极低,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腥味。

    就在这时,脚步声踏碎寂静。

    葛兰来了。

    素布裙角沾着晨露,发髻微散,手里攥着半卷《清源旧志》,纸页边缘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她一眼扫过井沿——三处泥坑里,六张人脸正无声开合;再抬眼,目光如刀,劈向村外山坳。

    那里,吴龙焚尽的灰堆早已冷却,焦黑如墨,寸草不生。

    可此刻,灰堆边缘,几缕细若游丝的银根,正从地底悄然探出,如活物嗅息,朝灰堆中心缓缓蠕动。

    不止一处。

    整条山坳,数十株昨夜破土的野生名树苗,根系皆如蛛网铺展,无声无息,却目标一致——全指向那堆死灰。

    葛兰脸色霎白,转身便往村东跑:“罗七娘!快带人来!带锄头!带桐油!带……带全村能烧的东西!”

    罗七娘没问为什么。

    她只看了眼葛兰手中那卷焦边残册,又望了眼井边蹲着的小雨——孩子掌心水痕未干,“雨”字灼灼如烙,她便知道,有些事,已不能等。

    半个时辰后,灰堆被掘开三尺。

    焦土之下,不是骨,不是丹,是一尊鼎。

    半截青铜蛊鼎,斜插于地,鼎身蚀满绿锈,却掩不住内壁密密麻麻的阴刻符文——那是失传百年的“契钩纹”,专用于钩取真名、反向饲毒。

    鼎口裂开一道狰狞豁口,内里空荡,唯余一枚蛊卵,壳已皲裂,金丝与银根自裂缝中交织缠绕,如活脉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得整座灰堆微微震颤。

    阿朵来了。

    她没走近,只在三步外停驻。

    晨光落在她腕上,朱砂“阿朵”二字暗沉如血。

    她俯身,指尖悬于鼎口上方寸许,蛊纹自瞳底无声燃起,映出鼎中异象:那金丝,是旧契残毒所凝;银根,却是新生名树反噬所生——二者绞杀,非生非死,正在孕育一种比万蛊母胎更危险的东西:能吞噬真名、篡改命名权的“名钩蛊”。

    她右手微抬,断名丝已在袖中绷紧如弦。

    毁鼎,只需一瞬。

    可就在指力将吐未吐之际——

    鼎中银根倏然暴起!

    数道细韧银线如毒蛇出洞,闪电般缠上她左手手腕,冰冷刺骨,却无伤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举”,仿佛在阻止她,又仿佛在引导她。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银雾自鼎缝渗出,在她眼前聚散不定,凝成半张模糊的唇形,无声开合。

    阿朵瞳孔骤缩。

    不是幻听,是残念入识——顾一白的声音,沙哑、断续,带着熔炉余烬的微温,却重逾千钧:

    “毁鼎……即毁井。”

    她抬起的手,缓缓垂落。

    风停了。

    银根松开她的腕,却未退去,反而静静伏在她小臂上,如一道温顺的银镯。

    阿朵盘膝坐于鼎前,脊背挺直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