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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御史参劾
    腊月的北京城,寒风如刀。

    紫禁城养心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

    慈禧太后斜倚在炕上,手中把玩着那株从江南送来的红珊瑚树,指尖轻抚过血红的枝桠。

    “倒是件稀罕玩意儿。”她淡淡地说。

    跪在下面的军机大臣文祥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太后越是这样平静,心里头的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果然,慈禧将珊瑚树轻轻放在炕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再稀罕,也就是个摆件。”她声音冷下来,“江南半壁江山,难道就值这一棵树、一把刀?”

    文祥额头渗出细汗:“太后明鉴,富明阿奏报中说,天京城破时确实……”

    “够了。”慈禧打断他,“哀家不想听这些。你看看这个。”

    一份奏折被扔到文祥面前。

    文诚颤抖着拾起,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这是一份御史联名参劾的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条条指向曾国藩和他的湘军:

    “湘军破城之后,纵兵抢掠三日,天京百姓十室九空……”

    “曾国藩私自截留太平逆产,数额之巨,骇人听闻……”

    “湘军将领多与曾氏结为姻亲,已成私家之军……”

    “尾大不掉,恐成唐末藩镇之祸……”

    每一条,都是杀头的罪名。

    文祥跪伏在地:“太后,这些御史风闻奏事,未必属实。曾涤生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慈禧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文祥啊,你也是老臣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先帝在时,长毛作乱,朝廷无人可用,不得已才让曾国藩一个汉人书生组建湘军。如今呢?”她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湘军坐拥三十万之众,占据江南最富庶之地。他曾国藩一声令下,半个中国都要震动。这叫忠心?”

    文祥不敢再言。

    “拟旨。”慈禧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令曾国藩详查湘军军纪,整顿不法。另,着江苏、安徽两省巡抚,协助查清天京财物去向。”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朝廷,已经不放心了。

    旨意传到南京时,曾国藩正在处理鲍超霆军的哗变。

    “大帅!不好了!”

    亲兵冲进书房时,曾国藩刚写完给朝廷的奏折。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霆军……霆军反了!”

    曾国藩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说清楚!”

    亲兵喘着粗气:“鲍超将军的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今早士兵聚在营门口闹事。鲍将军弹压不住,反而被……被捆起来了!”

    曾国藩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赵烈文赶紧扶住他:“大帅!”

    “快,备轿!”曾国藩推开他,声音嘶哑,“去霆军大营!”

    霆军大营在城南十里,曾国藩赶到时,营门前已经聚集了上千士兵。他们手持兵器,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

    “我们要饷!”

    “三个月了!老子们卖命打仗,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朝廷不管我们,大帅也不管我们了吗!”

    叫嚷声如潮水般涌来。曾国藩的轿子刚停,一块石头就砸在轿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保护大帅!”亲兵们拔刀护卫。

    曾国藩却推开轿帘,走了出去。

    寒风刺骨,他单薄的官袍在风中瑟瑟抖动。面对愤怒的士兵,他缓缓摘下顶戴,露出花白的头发。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声渐渐平息,“是我曾国藩对不住你们。”

    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帅,会说出这样的话。

    “天京刚破,百废待兴。朝廷的饷银还没运到,地方的税赋收不上来。”曾国藩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向你们保证,三日之内,一定发饷。”

    “空口无凭!”人群中有人喊。

    “对!我们要现银!”

    骚动再起。曾国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有了决断。

    “赵烈文!”

    “在!”

    “持我手令,去江宁藩库,调十万两白银。”曾国藩一字一句,“就说,是我曾国藩借的。若朝廷怪罪,我一力承担。”

    赵烈文大惊:“大帅,藩库的钱是解送京师的,擅自动用可是大罪啊!”

    “去!”

    这一声吼,用尽了曾国藩全部的力气。

    赵烈文不敢再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等待的过程漫长如年。

    曾国藩就站在营门前,一动不动。

    寒风吹得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士兵们的怒火渐渐转为不安。他们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看着他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

    终于,一个老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弟兄们,罢了。”老兵声音哽咽,“曾大帅是什么人,咱们心里清楚。太平军围长沙时,他和咱们一起吃糠咽菜。九江之战,他儿子都战死了……这样的主帅,咱们还要逼他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又一个士兵放下了兵器。

    接着,又一个。

    当赵烈文押着银车赶到时,营门前已经跪倒了一片。

    “大帅,银子来了!”

    曾国藩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看着满地跪倒的士兵,眼中泛起水光。

    “发饷。”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走向轿子。

    进轿的瞬间,他喷出一口血,染红了前襟。

    回到总督衙门时,北京来的谕旨已经到了。

    曾国藩跪接圣旨,听着钦差一字一句念出那些“整顿军纪”、“详查财物”的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送走钦差,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件内衣脱下时,他的背上、胸前,布满了大片大片的蜕皮。那些死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又愈合的疮疤。

    痒。

    钻心的痒。

    曾国藩颤抖着手,开始撕扯那些蜕皮。一片,两片……死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刺痛感让他冷汗直流。

    这是他多年的隐疾——每当压力巨大、忧思过度时,皮肤就会大面积蜕皮。这些年,这个毛病越来越重,蜕皮的频率越来越快。

    如今,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发作一次。

    “大帅!”赵烈文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呆了。

    曾国藩没有回头,继续撕扯着背上的死皮。有些地方撕得太狠,渗出了血珠。

    “烈文啊,”他声音嘶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大帅……”

    “以前打长毛,再难也没怕过。可现在……”曾国藩停下动作,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朝廷猜忌,部下哗变,内外交困。我就像走在一条独木桥上,前后都是悬崖。”

    赵烈文跪倒在地:“大帅,您要保重身体啊!江南大局,离不开您!”

    “离不开我?”曾国藩笑了,笑得凄楚,“文正公当年何等功勋,最后不也是一杯毒酒?年羹尧平定青海,不也被赐死?这大清江山,离了谁都能转。”

    他慢慢穿上衣服,将那些蜕皮仔细收进一个木盒里——这是他的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霆军的饷银,是从哪里调的?”他忽然问。

    赵烈文低声道:“按大帅吩咐,从藩库暂借。不过……江苏巡抚那边已经上奏朝廷了。”

    “动作倒是快。”曾国藩冷笑,“也好,就让朝廷看看,我是怎么‘贪墨’军饷,又是怎么‘纵兵哗变’的。”

    他走到案前,重新铺开纸笔。

    “大帅要写什么?”

    “请罪折。”曾国藩蘸饱墨,“霆军哗变,是我治军不严。动用藩银,是我擅权越职。这些罪名,我都认。”

    赵烈文急了:“大帅不可!这岂不是正中那些御史下怀?”

    “烈文,你不懂。”曾国藩提笔,手腕沉稳,“现在辩解,反而显得心虚。认罪,才能让朝廷放心——至少,他们觉得还能拿捏住我。”

    笔尖落在纸上,一个个工整的小楷浮现。

    赵烈文看着曾国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撑起半个江山的男人,肩膀竟有些佝偻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这是江南罕见的冬雪,细碎如盐,落在残破的天京城里,掩盖了血迹,掩盖了焦土,也掩盖了这座城市经历的所有伤痛。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朝廷的猜忌,比如湘军的困境,比如曾国藩背上那些永远在蜕皮、永远在流血的疮疤。

    写完最后一个字,曾国藩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雪。

    “烈文。”

    “在。”

    “你说,这场雪过后,江南的春天还会来吗?”

    赵烈文答不上来。

    曾国藩也不再问。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皱纹里藏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这一夜,南京城许多人无眠。哗变后心有余悸的霆军士兵,担心被牵连的湘军将领,还有那些在暗处窥探、等着曾国藩倒台的各方势力。

    而风暴的中心,两江总督衙门书房里,曾国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坐在黑暗中,坐在飘雪的深夜里。

    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