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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邪神低语
    三月十五,子时三刻。

    曾国藩在书房里坐立难安。

    背上的火焰印记滚烫如烙铁,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那片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痛。更可怕的是声音——从黄昏开始,就有细碎的、非人的低语在耳边萦绕,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来……”

    “……归来……”

    “……你的血……我的血……”

    他捂住耳朵,低语却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是渴望。

    是饥饿。

    是跨越了千万年光阴、依然没有熄灭的怨恨。

    “大帅。”赵烈文推门进来,看见曾国藩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地宫……”曾国藩喘着气,“它在叫我。”

    赵烈文愣住了:“什么?”

    “那东西没死。”曾国藩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或者说,死去的只是它的身体。它的魂……还在。它在叫我下去。”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如霜。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影子——曾国藩的影子扭曲着,边缘仿佛有细密的鳞片在蠕动。

    赵烈文看得毛骨悚然:“大帅,不能去!那地方邪门!”

    “不去,它也会来找我。”曾国藩站起身,背上的灼热已经变成了一种牵引,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地宫深处伸出,拴住了他的脊椎,“准备火把。就你我二人。”

    “可是——”

    “没有可是。”曾国藩的声音冰冷,“有些事,必须了结。”

    地宫第三次开启。

    这次没有大队人马,只有曾国藩和赵烈文两人。火把的光在幽深通道里显得格外微弱,壁画上的蛇神眼睛在晃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越往下走,低语声越大。

    不再是模糊的呼唤,变成了清晰的句子:

    “守印者……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从姜炎死的那天……就在等……”

    曾国藩的脚步顿了顿。姜炎——竹简上那个“炎部守印者”的名字。这个声音认识他,认识三千年前的守印者。

    “大帅,您听见了吗?”赵烈文的声音发颤。

    “听见了。”曾国藩继续往下走,“它在说话。”

    “说……说什么?”

    “说它等了我三千年。”

    赵烈文倒抽一口冷气。

    穿过黏液池,走过白玉骨骸所在的巨大空间,曾国藩没有停留。那股牵引力拉着他继续向前——在骨骸的后方,还有一条更隐蔽的通道。

    这条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不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而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表面布满黏滑的苔藓,摸上去冰凉湿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某种自发的、幽绿色的荧光。光从通道尽头照出来,映得整个岩洞一片惨绿。

    曾国藩走出通道,愣住了。

    这是一个比外面神殿小得多的空间,呈圆形,直径约十丈。地面中央是一个凸起的石台——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每个角都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形文字。祭坛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和外面石板上的阵法类似,但更精细、更古老。

    而最骇人的是,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

    雾在不断翻涌、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开成蛇影。雾的中心,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像是眼睛,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曾国藩。

    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不再是耳边萦绕,而是直接轰入脑海:

    “姜炎的后人……你身上的味道……我闻到了……”

    “三千年了……你们的血脉……还没断绝……”

    “可惜啊……可惜……姜炎拼上性命封印我……他的子孙却要亲手放我出来……”

    曾国藩强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一步步走向祭坛:“你就是相柳?”

    “相柳……”黑雾发出嗤笑声,那声音像是千万条蛇在同时嘶鸣,“那是你们人类给我起的名字。我……是更古老的存在。在你们学会用火之前……我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遨游……”

    “太平天国……拜上帝教……是你搞的鬼?”

    黑雾翻滚得更剧烈了,两点红光闪烁不定:

    “洪秀全……那个可怜虫……他在科场失意,流浪到广西深山……无意中走到这座山的山洞口……”

    “我感应到了……人类的气息……衰弱、绝望、充满怨恨的气息……最好的容器……”

    “我分出一缕残魂……钻进他的梦里……告诉他……他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

    “我教他那些‘天父启示’……教他建立‘拜上帝教’……教他发动战争……”

    黑雾的声音变得狂热:

    “战争……多么美妙的词汇……杀戮、死亡、流血……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是献给我的祭品……”

    “我吸食那些血中的怨气、死气、煞气……我的力量……一点一点恢复……”

    “洪秀全以为他在建立天国……其实他只是在为我准备一场……盛大的血宴……”

    曾国藩脑中嗡嗡作响。他想起了那些年太平军所到之处的惨状——屠城、焚村、尸横遍野。原来这一切,背后都是这邪神在操控。

    “你为什么要选中我?”他咬着牙问。

    “选中你?”黑雾冷笑,“不是我选中你……是你命中注定……”

    “你们姜氏一族……世代镇守南离封印……血脉中流淌着我的诅咒……也流淌着封印的力量……”

    “洪秀全那个废物……到死也没能找到真正的守印者后裔……他的血太稀薄……打不开最后的封印……”

    “但你不一样……”

    黑雾突然扑向祭坛边缘,几乎要触碰到曾国藩:

    “你的血……我闻到了……纯正的守印者之血……经过九十八次蜕变……只差最后一次……”

    “月圆之夜……守印者之血……祭坛之上……我就能彻底挣脱这该死的封印……”

    九十八次。

    曾国藩浑身发冷。竹简上写着:若蜕满九十九次,则封印破,相柳归。

    明天,就是第九十九次月圆。明天,他背上的火焰印记将完成最后一次蜕变。

    而今天,他主动走进了祭坛。

    “你以为……这些年你的‘病’……真的是病吗?”

    黑雾的声音变得恶毒:

    “那是我在改造你的身体……让你更适合成为我的容器……”

    “每一次蜕皮……都是在剥去你人类的皮囊……长出更接近我的形态……”

    “你看……”

    黑雾突然散开,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年轻时的曾国藩。那是咸丰二年,长沙被围,他第一次“发病”。深夜的军营里,他脱去上衣,背上起了一层红疹。红疹破裂,流出暗绿色的脓液。

    画面变换。

    九江之战,曾国华战死。曾国藩在灵堂守夜,背上大片脱皮,新生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荧光。

    安庆屠城后,他呕血昏迷。昏迷中,背上的皮肤自动裂开,蜕下一张完整的人形皮囊。

    天京破城那一夜,他在书房独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裸露的后背上——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质感,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鳞状纹路。

    一幕幕,一年年。

    原来这二十年的每一次发病,每一次蜕皮,都不是偶然。

    都是这邪神在暗中改造他的身体,把他变成一具适合夺舍的容器。

    “现在明白了?”黑雾重新聚拢,声音中充满得意,“你从来就不是生病……你是在进化……进化成更高级的存在……”

    “等我进入你的身体……我们合而为一……你将拥有无穷的力量……长生不死……君临天下……”

    “曾国藩……你不是一直想拯救这个腐朽的王朝吗?”

    “与我融合……我帮你……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你脚下……”

    低语变成了诱惑,一句句钻进曾国藩的脑海,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他看到了幻象——

    自己身穿龙袍,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江南江北,万里疆土,尽在掌握。

    洋人的军舰在港口化为灰烬。太平军余孽被一举剿灭。大清中兴,四海臣服。

    而他,曾国藩,将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臣子。他将成为千古一帝,功盖三皇五帝。

    多美啊。

    多诱人啊。

    只要……放弃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只要……让那团黑雾进来……

    “大帅!”

    赵烈文的吼声像一盆冷水,浇在曾国藩头上。

    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祭坛边缘,一只手正伸向那团黑雾。指尖距离黑雾只有一寸,黑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正贪婪地想要缠绕他的手指。

    “退!”曾国藩暴喝一声,猛地后退。

    背上的火焰印记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金光如火焰般喷涌而出,撞向黑雾。

    “啊——!”

    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被金光灼烧得剧烈翻滚。那两点红光疯狂闪烁:

    “守印者的力量……你竟然……觉醒了?!”

    “不可能!你的血脉应该早已稀释……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强的封印之力?!”

    曾国藩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金色光晕,再看看祭坛上痛苦翻滚的黑雾,忽然明白了。

    竹简上写的是:守印者血脉会继承封印之力。

    这力量平时沉睡,只有在面对相柳时才会觉醒。

    刚才,就在他差点被诱惑的瞬间,血脉深处的封印之力自动爆发,救了他一命。

    “好……好得很……”

    黑雾的声音变得怨毒无比:

    “既然你不愿与我合作……那我就强行夺舍……”

    祭坛上的八角石柱突然亮起,刻在上面的蛇形文字一个个脱离石柱,悬浮到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心对准曾国藩,散发出恐怖的吸力。

    曾国藩感觉自己的魂魄要被扯出身体。背上的火焰印记疯狂跳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大帅!快走!”赵烈文冲过来拉他。

    但已经晚了。

    法阵完全启动,整个祭坛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黑雾膨胀了十倍,化作一条巨蛇的虚影,张开大口,扑向曾国藩。

    千钧一发之际,曾国藩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本从洪秀全天王府找到的《圣经》——太平天国篡改过的、充满了“天父启示”的《圣经》。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书上。

    “以守印者之血——封!”

    这不是他学过的法术,是血脉深处的本能。鲜血喷在书上,书页自动翻开,那些被篡改的经文一个个亮起金光。

    金光化作锁链,从书中飞出,缠绕住扑来的黑雾蛇影。

    “不——!”

    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地宫都在颤抖。石屑簌簌落下,祭坛的八角石柱出现裂纹。

    “你怎么会……怎么会用我的力量来对付我?!”

    “因为这不是你的力量。”曾国藩咬着牙,嘴角溢血,“这是被你蛊惑的千万亡魂……最后的反抗!”

    他看懂了。

    洪秀全在篡改《圣经》时,无意识地将相柳的邪力注入了经文。但同时,那些真心信仰“上帝教”、最后却惨死的太平军将士的怨念,也附着在了上面。

    这些怨念原本被邪力压制,但守印者之血,唤醒了它们。

    金光锁链越收越紧,黑雾蛇影被勒得变形、溃散。

    “等着……曾国藩……”

    “你封印不了我多久……”

    “九十九次蜕变……只差最后一次……”

    “月圆之夜……我会再来……”

    “到时候……要么你成为我……要么我毁了你……”

    黑雾彻底消散。

    祭坛的光芒熄灭,八角石柱轰然倒塌。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有曾国藩手中的《圣经》还在发出微弱的金光。

    赵烈文扶着几乎虚脱的曾国藩,两人踉跄着往外跑。

    跑出通道,跑过白骨殿堂,跑过黏液池,跑过漫长的壁画通道。

    终于冲出洞口时,天已经蒙蒙亮。

    三月十五的月亮,正在西沉。

    曾国藩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背上的火焰印记还在发烫,但低语声消失了。

    暂时消失了。

    赵烈文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颤抖:“大帅……我们……我们赢了?”

    “没有赢。”曾国藩望着西沉的月亮,眼中尽是疲惫,“只是暂缓。下一次月圆……就是决战。”

    他摸了摸怀中的《圣经》,书页已经化作灰烬,只剩封面还在。

    封面上,洪秀全亲笔写的那行字还在:

    “天父在此,妖魔退散。”

    多么讽刺。

    所谓“天父”,才是真正的妖魔。

    而斩妖除魔的人,却是一个背负着妖魔诅咒的守印者后裔。

    晨风吹过废墟,带来初春的寒意。

    曾国藩站起身,看向地宫入口。亲兵们已经搬来石板,准备再次封堵。

    但这次他知道,封堵是没用的。

    有些东西,一旦苏醒,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比如地下的邪神。

    比如他血脉中的诅咒。

    比如这场跨越了三千年的恩怨,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

    下一次月圆,是四月十五。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要么他死,要么相柳彻底消亡。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