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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望海楼火
    消息是午夜传来的。

    不是奏报,不是急件,是“火”——曾国藩在贤良寺的禅房里打坐时,突然闻到了烟味。不是寺里香火的烟,是那种混着焦木、硫磺、还有……人肉烧焦的烟。他猛地睁开眼,眉心的竖瞳在黑暗中迸出暗金色的光。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跨越八百里,直抵天津卫。

    他看见海河边的望海楼教堂,那座三层的哥特式建筑正在熊熊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舔舐着尖顶上的十字架,十字架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轰”地倒下,砸在跪满一地的教民众身上。

    他听见声音。

    不是燃烧的噼啪声,是人的嘶吼。成千上万天津百姓举着火把、锄头、菜刀,围着教堂怒吼:“杀洋妖!烧鬼堂!”人群最前面,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拖着一具尸体——金发碧眼,胸口插着标枪,是法国领事丰大业。

    他还看见更远处。

    海河入海口,三艘悬挂法国旗的军舰正在起锚,炮口缓缓转动,对准天津城。更远的渤海海面上,还有更多的黑烟——英国、美国、俄国的军舰正在集结。

    “糟了……”

    曾国藩吐出这两个字时,喉咙里涌上一股暗金色的血。他强行咽下去,但血腥味还在口腔里弥漫,混着那股跨越八百里的焦烟味,令人作呕。

    “大帅!”赵烈文撞门进来,脸色煞白,“天津急报!民教冲突,火烧望海楼,法国领事被杀,洋人……要开战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六百里加急,信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

    曾国藩接过,没有马上看。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死伤多少?”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教民……烧死四十多人,打伤一百多。百姓这边,被教堂护卫开枪打死了二十几个。”赵烈文声音发颤,“还有……还有十几个幼童的尸体,从教堂地窖里扒出来,都被挖了心肝,说是洋人用来做药的。”

    话音落,禅房里死寂。

    只有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曾国藩终于展开那封信。

    是直隶总督崇厚的亲笔,字迹狂乱得像鬼画符,满纸只有一个意思:求曾大人救命。洋人舰队已到海口,要求三天内交出凶手,赔偿百万,否则炮轰天津,直逼京城。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添上去的:

    “民情汹汹,若再逼,恐生大变。国朝二百年,未有如此危局。”

    曾国藩放下信,走到窗前。

    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天津正在燃烧;再往东,渤海海面上,洋人的炮舰正在集结;而紫禁城里,那个垂帘的女人,此刻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她会怎么做?

    妥协?赔款?杀几个“暴民”交差?

    还是会……硬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死路。

    妥协,则民心尽失,朝廷威信扫地,从此洋人更可肆意欺凌。

    硬抗,则洋枪洋炮打进京城,圆明园的旧火未冷,紫禁城的新火又将燃起。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正在躁动——不是恐惧,是兴奋。它嗅到了血腥,嗅到了混乱,嗅到了一个古老文明在垂死挣扎时散发出的……绝望的气息。

    那是它最喜欢的养料。

    “大帅,”赵烈文低声问,“咱们……怎么办?”

    “备轿。”曾国藩转身,“进宫。”

    “现在?宫门早关了……”

    “敲钟。”曾国藩一字一顿,“敲景阳钟,就说……天塌了。”

    景阳钟一响,全城皆惊。

    那是只有外敌入侵、社稷危亡时才能敲的钟。上一次响,是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今夜再响,整个北京城都惊醒了。

    曾国藩的轿子到东华门时,宫门已经打开。不是正常开启,是被太监们合力推开的——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养心殿东暖阁,灯全亮了。

    曾国藩跪在殿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的碎裂声,还有慈禧尖厉的呵斥:“废物!全是废物!”

    然后,帘子掀开了。

    不是太监掀的,是慈禧自己掀的。她穿着便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曾国藩第一次看见她“真人”,不是隔着帘子的影子。

    “曾卿,”慈禧的声音沙哑,“天津的事,知道了?”

    “臣已知。”

    “你说,怎么办?”

    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因为没时间了。

    曾国藩抬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执掌大清国运十年的女人,此刻眼中布满血丝,手指在微微颤抖。她在害怕。

    真的害怕。

    “臣有三策。”曾国藩说。

    “讲。”

    “下策:按洋人所求,交凶手,赔巨款,惩地方官。可暂息兵祸,但民气尽丧,国威扫地,从此洋人予取予求,再无宁日。”

    慈禧冷笑:“中策呢?”

    “中策:拖。派员与洋人周旋,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调兵布防。但洋人船坚炮利,天津无险可守,三日之内,必破城。”

    “上策?”慈禧盯着他。

    曾国藩沉默了。

    很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死明志。”

    殿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慈禧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洋人要凶手,臣去天津,自承罪责。”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臣是直隶总督(虽未正式上任,但已内定),治下出此大乱,理当担责。臣愿赴天津,向洋人谢罪,任杀任剐。但赔款、惩官、损国威之事……一概不允。”

    顿了顿,他补充:

    “臣若死,洋人师出无名,或可暂退。而百姓见大臣以死护国,民气或可振。此乃……丢卒保车。”

    话音落,殿外传来“扑通”一声——是赵烈文,跪在殿门外,听见这话,晕过去了。

    慈禧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老臣,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曾卿,你这是在……逼宫?”

    “臣不敢。”

    “你就是在逼宫!”慈禧猛地一拍桌子,“你算准了,本宫不敢让你死!你死了,江南谁镇?湘军谁控?这大清……”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曾国藩若死,江南必乱,湘军必反,这个王朝,可能当场就垮了。

    “所以太后明白,”曾国藩抬起头,眼神平静如古井,“此局,无解。”

    他站起身——不是跪着了,是站着。这在御前是大不敬,但此刻没人敢说什么。

    “洋人要的,不是几个凶手的命,是要大清低头,要朝廷认怂,要这个古老帝国……跪下。”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而百姓要的,是朝廷硬气,是给他们一个交代,是告诉他们——洋人不是天王老子。”

    他转身,看着慈禧:

    “太后选哪边?”

    慈禧不说话了。

    她跌坐回凤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许久,她挥挥手:“你……先退下。容本宫……想想。”

    曾国藩躬身,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慈禧在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

    “曾卿,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准你,全权处置。”

    这是授权。

    也是……甩锅。

    曾国藩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臣领旨。”

    出宫时,天已微亮。

    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割在脸上。赵烈文已经醒了,脸色惨白地等在轿边。

    “大帅,您真要……”

    “回贤良寺。”曾国藩打断他,“收拾东西,去天津。”

    “可您的身体……”

    “死不了。”曾国藩掀开轿帘,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至少……现在死不了。”

    轿子起行。

    在颠簸中,曾国藩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体内的螭魂正在疯狂吸收着什么——不是龙气,是更庞大的、弥漫在整个北京城上空的……恐惧。

    对洋人的恐惧。

    对战争的恐惧。

    对这个王朝即将崩塌的恐惧。

    这些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涌进他的身体,被螭魂吞噬、转化,变成更黑暗、更暴戾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

    但也许,这个时代需要的,正是一个怪物。

    一个能站在洋人炮口前,站在暴民怒火中,站在朝廷和百姓之间,用非人的力量,勉强维系这个破碎江山的……怪物。

    轿子出了正阳门。

    曾国藩掀开帘子,回头望。

    北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正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而天津方向,火光未熄。

    那是这个王朝的伤口。

    也是他曾国藩,最后的……战场。

    他放下帘子,坐直身体。

    背上的鳞片,在晨光中,一片一片,缓缓张开。

    像在准备迎接,一场注定无法赢得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