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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津门闭门
    天津西门,午时三刻。

    曾国藩的轿子停在了护城河边。不是他想停,是走不了了——桥被拆了。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拆,是刚被人用斧头砍断的,桥板碎木还漂在浑浊的河水里,茬口新鲜得能看见木头的白芯。

    “大人,”赵烈文打马到轿窗前,脸色难看,“桥断了。”

    话音刚落,城墙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守军,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锄头、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烧火棍。他们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河对岸这顶孤零零的绿呢官轿。

    接着,城门楼上竖起一面白布幡。

    布是破床单改的,用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汉奸止步”

    风一吹,幡子“哗啦啦”响,像招魂的旗。

    曾国藩掀开轿帘。

    他看见那四个字时,背上的鳞片瞬间全部炸开——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冰凉。像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体内螭魂的搏动都停了一拍。

    “大人,”轿夫声音发颤,“还……还进吗?”

    “进。”曾国藩只说了一个字。

    轿子调头,沿着护城河往南走。南门应该还通。

    但走不到二里,路又被堵了。

    这次不是断桥,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黑压压一片,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没举武器,就空着手,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恨。

    不是对洋人的恨,是对他的恨。

    曾国藩认出了人群最前面的几个人——是天津本地有名的士绅,平时见了他都要跪拜的。此刻却站在最前面,带头堵他的路。

    “曾大人!”一个白发老者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天津不欢迎你!请回吧!”

    是杨举人,天津卫诗社的社长,曾国藩当年路过天津时,还曾与他唱和过诗词。

    “杨老先生,”曾国藩下轿,拱手,“本督奉旨查案……”

    “查什么案?”杨举人打断他,老泪纵横,“查谁杀洋人?还是查谁护百姓?”

    他猛地撩起衣襟,露出胸口——那里缠着白布,渗着血。

    “我儿子,”杨举人声音发颤,“我儿子才十六岁!就在望海楼前,被洋人的枪子打穿了肺!现在还躺在家里,不知能不能活过今晚!”

    他指着曾国藩,手指抖得厉害:

    “而你!你这个两江总督!不去找洋人讨说法,反倒来查我们?!你配穿这身官服吗?配受百姓跪拜吗?你——”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人群炸了。

    “滚!”

    “汉奸!”

    “洋人的狗!”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曾国藩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骂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体内那条螭魂的每一片鳞甲里。

    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是用螭魂的感知——这些百姓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恶意,是绝望。是对朝廷的绝望,对官府的无望,对这个世道的彻底死心。

    他们把他当成了朝廷的代表。

    当成了要出卖他们、向洋人低头的……叛徒。

    “诸位,”曾国藩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嘈杂,“本督此来,是为查明真相。若洋人滥杀无辜,本督必严惩不贷;若百姓行为过激,本督也会秉公处置……”

    “秉公?”人群里一个汉子跳出来,满脸刀疤,“怎么秉公?洋人杀了我们二十多人!烧死四十多个教民!你难道要我们偿命?!”

    “就是!要偿命也是洋人偿!”

    “让洋人滚出天津!”

    “滚出中国!”

    喊声震天。

    曾国藩看见,远处城墙上,法国领事馆的国旗还在飘。也看见,更远处的海河上,洋人的炮舰黑压压一片,炮口对着这座城。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座火山口上。

    一边是百姓的怒火,一边是洋人的炮口。

    而朝廷,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等着他“妥善处理”。

    “让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声音很淡,但带着螭魂的威压。

    那一瞬间,堵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让出了一条缝隙。

    曾国藩重新上轿。

    “走。”

    轿子缓缓向前。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再拦。他们只是跟着轿子走,沉默地走,用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像在送葬。

    从南门到北门,从北门到东门——所有城门都关着。

    不是守军关的,是百姓自己关的。门闩被粗大的木桩从里面顶死,城楼上站满了人,用沉默,用眼神,告诉轿子里的人:

    天津,不让你进。

    轿子在城里城外绕了三圈。

    最后停在海河边,望海楼废墟前。

    火已经灭了,但余烟还在冒。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座巨大的坟。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曾国藩下轿,走到废墟前。

    他蹲下,伸手摸了一块焦木。

    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他看见大火燃起那夜,百姓举着火把冲进教堂,见人就杀。他看见法国领事丰大业被标枪钉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看见那些被从地窖里扒出来的幼童尸体,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胸口被剖开……

    然后,他看见了更早的画面。

    不是这场火,是几十年前,广州的鸦片战争,是十几年前,北京的圆明园大火。那些画面里,洋人的炮舰轰开国门,铁蹄踏碎山河,而大清的官员们,跪着,赔着笑,签下一张张卖国条约。

    那些官员的脸,渐渐模糊。

    最后,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汉奸……”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是别人骂的,是他自己骂的。

    轿子外,赵烈文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咱们……回吧?”

    曾国藩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津城。

    城墙上的百姓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在暮色中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海河上的洋人炮舰。

    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雪白的光柱扫过河面,扫过废墟,最后……停在了他身上。

    光很刺眼。

    但他没闭眼。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的螭魂,彻底苏醒了。

    不是暴怒,是悲哀。

    一种跨越了三千年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最深沉的悲哀。

    它透过曾国藩的眼睛,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百姓,看着这个正在死去的王朝,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里,有黄河改道的轰鸣,有长城崩塌的巨响,有无数个王朝覆灭时,最后那一声……叹息。

    “回吧。”曾国藩终于说。

    他上轿,轿帘落下。

    在帘子彻底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津城。

    城墙上,那面“汉奸止步”的白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像一面为这个时代送终的旗。

    轿子调头,向北。

    不是回北京,是去……大沽口。

    去洋人的军舰上。

    去完成朝廷交给他的,那个注定要被万民唾骂的……使命。

    轿子走远了。

    天津城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但城墙上那些百姓,还站在那里。

    久久地,久久地。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埋葬什么。

    而轿子里,曾国藩闭上眼睛。

    一滴暗金色的泪,从他眼角滑落。

    滴在官服上,腐蚀出一个小小的洞。

    像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