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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委曲求全
    判决布告是卯时贴出去的。

    天津城四门、八街、七十二巷,一夜之间贴满了黄纸黑字的告示。纸是上好的官宣纸,墨是浓稠的松烟墨,盖着直隶总督曾的大印,鲜红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布告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着,每念一句,人群就骚动一分。不识字的人急得跺脚:“到底写的什么?快念!”

    “兹查天津教案……”

    “说人话!”

    “就是……杀洋人的,要偿命。”

    死寂。

    然后爆发出怒吼。

    “凭什么?!”

    “洋人先杀我们的!”

    “曾剃头!汉奸!”

    石头、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向布告。守布的兵卒想拦,被一个汉子揪住领子:“你们也是中国人!帮着洋人杀自己人?!”

    兵卒低头,不敢对视。

    这份判决,曾国藩写了整整一夜。

    不是写,是“抠”——每个字都像从他骨头上硬生生抠下来的。写“斩立决”三个字时,笔尖戳破了三层宣纸,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血花。

    他要杀十六个人。

    不是洋人,是中国人。是那天冲进望海楼,用锄头砸死法国领事丰大业的天津百姓。领头的是个叫张老五的码头苦力,四十多岁,家里有瞎眼的老娘和三个孩子。被捕时,他一声没吭,只是问:“我死了,我娘和孩子……有人管吗?”

    曾国藩没回答。

    他答不了。

    因为朝廷的旨意很明确:必须给洋人交代。不杀人,洋人的炮舰就要开进海河。杀人,他就是千古罪人。

    “大人,”赵烈文站在案边,声音发涩,“真要……杀?”

    “杀。”曾国藩盯着判决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杀,天津城明天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可百姓那边……”

    “我知道。”曾国藩打断他,“我知道他们会骂我汉奸,骂我卖国,骂我……猪狗不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海河上,洋人军舰的探照灯光像一把把白惨惨的刀,在黑暗中划来划去。

    “烈文,你说,我这一生……到底在守什么?”

    赵烈文答不上来。

    “守国?国在哪里?是紫禁城那个十岁的孩子,还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曾国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守民?民在骂我。守义?义在哪儿?”

    他转身,看着赵烈文:

    “我现在明白了,我守的,从来就不是国,不是民,不是义。我守的……是‘不破’。”

    “不破?”

    “不让这个王朝,在我眼前破掉。”曾国藩苦笑,“哪怕它早就该破了,哪怕它从根子上烂透了,我也要撑着,撑着……撑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说完,提笔,在判决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辰时,囚车游街。

    十六辆囚车,从天津府衙出发,沿着最繁华的鼓楼大街,一路驶向西门外法场。每辆囚车上都插着亡命牌,朱笔写着“斩”字,红得刺眼。

    张老五在第一辆囚车上。

    他没跪,站着,脖子挺得笔直。囚车经过时,路两边的百姓都静了。有人捂住嘴,有人转过头,有人……跪下了。

    不是跪囚犯,是跪这份屈辱。

    “老五!”一个老妇人冲出人群,扑到囚车前,“我的儿啊——!”

    是张老五的瞎眼娘。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听见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听见镣铐叮当作响,听见儿子粗重的呼吸。

    “娘,”张老五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儿子不孝,先走一步。您……好好活着。”

    “不!不!”老妇人拼命摇着囚车的木栅,“要死娘跟你一起死!让他们把娘也杀了!”

    押车的兵卒别过脸。

    不敢看。

    囚车继续走。

    走到鼓楼前时,张老五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杀了一个洋鬼子,值了!曾剃头!你杀我,你是汉奸!你不得好死——!”

    喊声凄厉,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远处驿馆的二楼上,曾国藩站在窗前,听见了这声喊。

    他没动。

    只是背上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共鸣。他体内的螭魂,听懂了这声喊里的东西——不是仇恨,是悲壮。是一个普通人,在用生命,对这个不公的世道,做最后的反抗。

    而他要做的,就是扼杀这种反抗。

    为了“大局”。

    为了“不破”。

    “大人,”赵烈文低声说,“要不……缓一缓?”

    “缓不了。”曾国藩闭上眼睛,“洋人的船,已经起锚了。”

    是的,海河入海口,那几艘法国军舰的烟囱,正在冒出滚滚黑烟。炮衣已经褪下,炮口缓缓转动,对准了天津城。

    而英国、美国、俄国领事馆,也都送来了最后通牒:午时前,必须看到人头落地。

    否则,开炮。

    午时三刻,法场。

    十六根木桩,十六把鬼头刀。刽子手喝了酒,脸通红,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监斩台上,坐着的是天津知府,不是曾国藩。

    他不敢来。

    他怕自己来了,会当场下令放人。也怕自己来了,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

    但他能“看见”。

    透过螭魂的感知,他看见了法场的一切——

    张老五被按在木桩上,脖子梗着,眼睛死死瞪着监斩台,像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刽子手举刀,刀光落下……

    “咔嚓。”

    人头落地。

    血喷起三尺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声刀响,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每一条人命落地,他体内的螭魂就嘶吼一声。那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痛。

    这些血,这些命,这些屈辱……

    最终都会变成“气”,被这片土地吸收,被地脉吞噬,也会被……他体内的螭魂,一点点吸收。

    他在用同胞的血,喂养自己。

    也在喂养,这个垂死的王朝。

    行刑结束时,已是未时。

    十六具无头尸被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十六颗人头,装进木匣,由法国领事馆的人亲自验看、封存,说要送回巴黎“展示”。

    而赔偿的银两——二百万两白银,也同时从天津藩库起运,装上洋人的船。

    天津城,暂时保住了。

    但民心,彻底丢了。

    曾国藩走出驿馆时,街上空荡荡的。不是没人,是人们看见他的轿子,都远远避开。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鄙夷。像在看一条瘸了腿、还冲主人摇尾巴的狗。

    轿子经过鼓楼时,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布告。

    不是官府的,是百姓自己写的。纸很糙,字很歪,但意思很清楚:

    “曾国藩,汉奸也。杀我同胞,赔我白银,献媚洋夷。此等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下面,按满了血手印。

    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眼睛,在瞪着他。

    轿夫停下轿,想撕掉。

    “别撕。”曾国藩说,“挂着吧。”

    “大人,这……”

    “这是我该得的。”

    他放下轿帘,不再看。

    但那些血手印,已经刻进了他脑海里。

    也刻进了,他体内的螭魂里。

    回到驿馆,曾国藩没进房。

    他走到后院井边,打上一桶水,开始洗手。

    一遍,两遍,三遍……

    手都搓红了,皮都快破了,但他还是觉得脏。不是血脏,是他自己脏。这双手,签了杀自己人的判决;这双手,批了赔款的公文;这双手……正在把这个国家,一点点推向深渊。

    “大人,”赵烈文走过来,递过毛巾,“您……别这样。”

    曾国藩没接毛巾。

    他抬头,看着赵烈文:

    “烈文,你说,后人会怎么记我?”

    赵烈文沉默很久,才说:

    “会记您……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曾国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他们会记我‘汉奸’、‘卖国贼’。他们会说,曾国藩在天津,杀了百姓,赔了银子,向洋人低头。”

    他顿了顿:

    “他们说得对。”

    “大人……”

    “我确实是汉奸。”曾国藩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因为我在洋人面前,没守住中国人的骨气。我在百姓面前,没守住为官的正气。我在这片土地面前……”

    他没说完。

    因为说不下去了。

    井水里,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额头,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正冷冷地看着他。像在问:

    “这就是你要的‘不破’?”

    “用同胞的血,换来的苟延残喘,值得吗?”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身,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水很凉。

    凉得像那些死去的百姓,最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