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9章 傅兰雅礼
    傅兰雅来的时候,曾国藩正在金陵书局的后院晾书。

    不是真的晾——是晒。七月里的日头毒,他把书局新印的一批《船山遗书》搬到院里,一册一册摊在竹席上,让阳光杀死纸里的蠹虫。手指拂过书页时,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还在挣扎的生命,在指尖下“噗”地一声,化为飞灰。

    就像这个王朝。

    表面还在,内里已经蛀空了。

    “曾大人。”傅兰雅站在院门口,用那种洋人特有的、略带生硬的官话打招呼,“打搅了。”

    曾国藩转过身。

    他看到这个英国传教士时,背上的鳞片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陌生。傅兰雅身上有种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气息:肥皂的洁净,呢子布的干燥,还有更深的、属于另一种文明的、理性到冰冷的气味。

    “傅先生。”曾国藩拱手,“请进。”

    傅兰雅四十来岁,戴着圆眼镜,穿着黑色牧师袍,但手里提的不是《圣经》,是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很沉,他放在石桌上时,桌腿“嘎吱”响了一声。

    “这是最新的发明,”傅兰雅打开皮箱,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展示圣物,“叫‘照相机’。”

    箱子里的东西,曾国藩从未见过。

    一个木制的方盒子,前面嵌着玻璃镜头,后面是黑色的布帘。旁边还有三脚架,几个装着黑色粉末的玻璃瓶,一些裁好的玻璃片。

    “它能做什么?”曾国藩问。

    “留住时间。”傅兰雅说,“让这一刻的您,永远留在玻璃上。”

    永远。

    这个词让曾国藩心头一颤。

    因为他体内的螭魂,正在嘶嘶低语:“没有永远。只有吞噬,只有转化,只有……轮回。”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怎么留?”

    拍照的过程很繁琐。

    傅兰雅先让亲兵在院里竖起一块白布当背景,然后调整三脚架的高度,把那个方盒子对准曾国藩坐着的藤椅。他打开玻璃瓶,倒出黑色粉末,用一种特制的勺子舀进相机后部的小槽里。

    “这是溴化银,”傅兰雅解释,“见光会变黑。光越强,变得越快。”

    光。

    曾国藩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很烈。

    烈到能晒死蠹虫,也能……留住影子。

    “曾大人,”傅兰雅从布帘后探出头,“请您坐稳,不要动。要拍……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九百次心跳。

    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对曾国藩来说,是煎熬——因为他必须在这九百次心跳里,压制体内那条越来越躁动的螭魂,维持“人”的表象。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向镜头。

    傅兰雅钻进布帘,喊:“三、二、一——开始!”

    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曾国藩的感知发生了变化。他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两颗心脏的搏动。一颗在左胸,缓慢,沉重,像快要停摆的老钟。一颗在脊椎深处,快速,有力,像随时要破膛而出的战鼓。

    怦。怦。怦。

    两股节奏在体内冲撞。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鳞片在悄悄张开缝隙,贪婪地吸收着阳光里的“阳气”。眉心的竖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一线——不是他想睁,是螭魂的本能,在窥探这个能把光影“封印”在玻璃上的奇物。

    更可怕的是,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他看见相机那个玻璃镜头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汇聚。每个光点,都是他此刻的一个“切片”:头发丝飘动的轨迹,眼皮眨动的瞬间,手指微微的颤抖,还有……官服下那些鳞片张合时,皮肤不自然的起伏。

    这些切片,正被那个叫“溴化银”的东西,一点一点“吃”进去。

    像在吞噬。

    像在……献祭。

    “三百秒。”傅兰雅在布帘后报时。

    曾国藩的手,开始出汗。

    不是热的汗,是冰冷的、粘稠的、暗金色的汗珠,从指尖渗出,滴在膝头的官服上,瞬间腐蚀出几个针尖大的小孔。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条螭魂,正在因为被“注视”而暴怒。

    它不喜欢被“留”下来。

    因为“留”,意味着固定,意味着失去变化,意味着……死亡。

    螭魂要的是流动,是吞噬,是永恒的变化。

    而不是被封印在一块玻璃里。

    “六百秒。”

    曾国藩闭上眼睛。

    不是累了,是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压制螭魂的反抗。他能“看见”,自己背后,一个暗金色的虚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螭魂的本相,盘绕的,狰狞的,对着相机镜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虚影只有他能看见。

    但相机……能“吃”到吗?

    他不知道。

    “九百秒……时间到!”

    傅兰雅从布帘后钻出来,额头全是汗。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相机后部的玻璃片,用一块黑布包好,放进另一个小木盒里。

    “要等一会儿,”他说,“回暗房冲洗,才能看到影像。”

    “暗房?”

    “不能见光的屋子。”傅兰雅提起皮箱,“曾大人若感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

    暗房在傅兰雅的住处,离书局不远。

    屋子很小,窗户全用黑布蒙着,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红色的灯——灯罩是红色的玻璃,光很暗,暗到只能照见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

    曾国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里面的气息,让他不舒服——不是肮脏,是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气”的流动,像一座坟墓。

    “曾大人不进来?”傅兰雅在屋里问。

    “不了。”曾国藩说,“我就在这儿等。”

    他靠着门框,看着傅兰雅在红灯下忙碌。

    玻璃片被浸进一个瓷盘里,瓷盘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傅兰雅用竹夹子夹着玻璃片,轻轻晃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中文,是英文,像是在祈祷。

    几分钟后,他把玻璃片拎起来,对着红灯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曾国藩问。

    傅兰雅没说话,只是把玻璃片递过来。

    曾国藩接过。

    红灯下,玻璃片上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像——是他的脸。但……不止一张脸。

    是两张。

    一张是曾国藩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那是他“人”的部分,正在死去。

    而另一张脸,重叠在这张脸后面——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的,眉心生着竖瞳的,嘴角咧到耳根的……非人的脸。

    两张脸在玻璃片上交融、重叠,像在搏斗,又像在……融合。

    更诡异的是,在两张脸的背后,还有第三个影子。

    不是人脸,是某种盘绕的、暗金色的巨兽的影子。影子很淡,但能看出轮廓——头生双角,身披鳞甲,尾如长蛇。

    那是螭。

    是他体内的东西,在玻璃片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这……”傅兰雅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曾国藩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玻璃片上那三重叠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能……再拍一张吗?”

    第二张照片,拍了三十分钟。

    不是傅兰雅要求的,是曾国藩要求的。他说:“这次,拍久一点。拍到我……撑不住为止。”

    他重新坐回藤椅,但这次,他不再压制。

    他闭上眼睛,放开对螭魂的束缚。

    瞬间,异变陡生。

    背上的鳞片完全张开,刺破官服,暗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眉心的竖瞳彻底睁开,射出暗金色的光芒,直视镜头。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非人的牙。

    他不再是人。

    是正在蜕变成怪物的……存在。

    傅兰雅吓得手抖,但咬牙完成了拍摄。

    冲洗出来的玻璃片,更加惊悚。

    这一次,只有一张脸——完全非人的脸。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张面孔,竖瞳占据了大半个眼眶,嘴角咧到了耳根。而在脸的后方,那条螭的虚影,清晰得几乎要从玻璃里钻出来。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背景。

    原本的白布背景,在照片上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像血海一样的东西。血海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是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长毛,捻军,天津教案的百姓,还有……马新贻,吴长庆。

    他们在血海里挣扎,嘶吼,伸出手,想要把他拖下去。

    而照片里的他,在笑。

    非人的、狰狞的、带着螭魂本能的……吞噬的笑。

    仿佛在说:来啊,都来啊。把我拖下去,和我一起……沉沦。

    “这张照片,”傅兰雅脸色惨白,“不能……不能流传出去。”

    “我知道。”曾国藩接过玻璃片,握在手里。

    玻璃很凉,但他掌心的温度更高——暗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包裹住玻璃片,开始腐蚀。

    “曾大人!”傅兰雅惊呼。

    “没事。”曾国藩看着玻璃片在自己手里,一点点融化,化成暗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有些东西……不该留下。”

    最后,玻璃片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暗金色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液体。

    而第一张照片——那张三重叠影的照片,曾国藩留了下来。

    他把它装进一个檀木盒子,锁上,交给赵烈文: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棺材里。”

    “大人,这……”

    “这是我的‘真相’。”曾国藩说,“一半是人,一半是螭,背后……是血海。”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局。

    阳光正好,工匠们还在刻版,印刷,钉书。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藤椅上拍照的“曾国藩”,已经死了。

    死在镜头前。

    死在光里。

    死在……对自己命运的,最后一眼凝视中。

    而活下来的,是那个正在玻璃片上显影的、非人的、即将彻底变成螭的……东西。

    “傅先生,”他对傅兰雅说,“谢谢你。让我看见……我到底是什么。”

    傅兰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他提着皮箱走了。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像一道正在淡去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影子。

    而曾国藩站在书局门口,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时辰不早了。

    地宫之门,还有三天就要开了。

    而他,也该……去做最后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