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的尾音还在崖顶回荡,苏砚猛地睁开眼,双手同时拉动前推操纵杆。两个壮汉用力一推机尾,滑翔机沿着木板斜坡开始加速——起初很慢,像一头不情愿的巨鸟,但三丈之后,风速与坡度叠加,机身陡然一轻!
木板尽头在眼前飞速逼近。苏砚感到后背被重重按在座椅上,耳边全是风声呼啸。最后一寸木板从机腹下掠过,前方豁然开朗——是天空,是无垠的海,是二十丈之下翻滚的白色浪沫!
飞鸢坠了下去。
“啊——”地面有人惊呼。
但只坠了三尺。东南风托住了机翼,那对涂成天青色的巨翅微微颤动,随即像真正的鸟翼般展开、承风、上扬!机身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下坠转为平飞,再转为向上爬升!
崖顶上,王审知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半分。沈括手里的红旗还僵在半空,嘴唇微颤:“成了……第一次载人飞行,成了……”
飞鸢已飞离崖边五十丈,高度维持在十五丈左右,正顺着风向朝望海庄滑翔。从地面看去,它真的像一只巨大的海鸟,翼尖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云母粉的微光,旋即又隐入天穹的淡青色里。
驾驶舱内,苏砚的呼吸急促得发疼。他的手心全是汗,紧握的操纵杆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御风而行的战栗。风从脸颊两侧刮过,带着海的味道、秋阳的暖意,还有下方山林蒸腾起的草木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木雕燕子从衣领里跳了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翅膀的姿态竟与飞鸢有几分神似。
“丞相,”他喃喃道,“我飞起来了……”
“苏砚!苏砚能听到吗?”耳畔突然传来模糊的声音,是沈括特制的传声筒——用细铜线连接,埋在沿途树梢上,只能单向传话,声音断断续续,“高度……保持……风向稳定……”
“我能听到!”苏砚大声回应,尽管知道声音传不回去。他拉动右侧操纵杆,飞鸢微微右倾,修正航向。余光瞥见机腹下方那个小铜盒——星髓石记录装置正在工作,忠实地刻录着每一次转向、每一次颠簸。
一百丈。望海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从空中俯瞰,这座沿海庄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灰瓦屋顶像鱼鳞般层层叠叠,中央的天井小得像个墨点,而庄墙外的暗哨位置——那些在草图上只是符号的点——此刻清晰可见。西墙根有两个靠坐着的身影,果然在打盹;东角楼上有个人影在走动,但面朝的是庄外陆地方向。
苏砚的心脏狂跳起来。计划是对的,午时的松懈是真实的。
一百五十丈。水牢天井正上方。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摸到那根红绳,猛地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机腹下方的吊篮脱离了卡扣,四根绳索飞速下放!篮子在空中晃出一道弧线,直坠向下方的天井——
“什么声音?”
望海庄东角楼上,那个巡逻的守卫揉了揉眼睛,望向天空。阳光刺眼,他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是海面反光。
“海鸥吧。”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答,“这几天闹腾的,鸟都不安生。”
“也是……”守卫打了个哈欠,转身继续踱步。
他们没看见,那只“海鸥”的腹下,一个藤编吊篮正悄无声息地垂入庄内最深处的天井。
崖顶上,浓烟已经升起。
韩勇点燃了三堆药草,灰白色的烟雾垂直向上,在崖边形成一道屏障。透过烟雾的间隙,他死死盯着飞鸢越来越小的身影,左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林谦伏在崖边岩石后,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镜片里,飞鸢已变成一个小黑点,吊篮的绳索细如发丝。“吊篮进入天井了。”他低声报告,“没有警报……没有动静……”
王审知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越过了飞鸢,越过了望海庄,投向更南方的海平面。那里,秋日的阳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光大道,仿佛通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丞相,”沈括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罗盘状的小仪器,上面的磁针正在不规则颤动,“星髓石记录到强烈的地磁扰动……望海庄地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扰动模式很特殊,像是……大量金属在特定排列下产生的场。”沈括脸色发白,“难道刘隐舟在庄下埋了不止紫火雷?”
王审知心中一凛。是丁,刘隐舟那种人,怎么可能只留一层陷阱?水牢是饵,紫火雷是明钩,地下可能还有暗钩——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机关。
“传声筒!”他猛然转身,“告诉苏砚,接到人立刻上升,不要停留!”
但已经晚了。传声筒的铜线只铺到崖边,飞鸢此刻远在一百五十丈外,什么也听不见。
吊篮“咚”一声轻响,落在天井底部。
苏砚迅速解开安全带,翻身爬出驾驶舱——飞鸢设计时就在舱底留了活动板。他顺着吊篮绳索滑下,五丈高度,两次呼吸就到了底。
天井里阴暗潮湿,头顶是一方小小的、晃动的天空。井底有积水,深及脚踝,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正前方是一扇铁栅门,门后黑暗隆咚,只有水滴落的回音。
“李姑姑?”苏砚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绳钩上。
黑暗中传来铁链摩擦的声音。一个嘶哑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幽州的人?”
“是!丞相派我来救您!”苏砚冲到栅门前,摸出沈括特制的万能钥匙——其实是一根带钩的细钢条。锁很老旧,三下就捅开了。
铁门吱呀打开。借着井口漏下的微光,苏砚看见一个身影蜷在角落,手脚都拴着铁链,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很亮——那是长久黑暗中仍未熄灭的光。
“孩子?”李十二娘怔住了,“怎么是个孩子……”
“我轻,飞鸢载得动。”苏砚蹲下身,开始对付脚镣的锁,“时间紧,我们先上去再说!”
脚镣的锁更复杂,但钥匙依然有效。就在第二道锁弹开的瞬间——
“轰!!”
地面猛然震动!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沉闷的、来自地底的轰鸣!积水剧烈晃荡,头顶掉下碎石和灰尘!
苏砚一个踉跄,李十二娘伸手扶住他。“地龙翻身?”她脸色大变。
“不是……”苏砚想起沈括说过的地磁扰动,“庄下有机关!快!”
他奋力拉开门链的最后一道锁,搀起李十二娘——她比想象中轻得多,几乎皮包骨头。两人跌跌撞撞冲向吊篮。
就在这时,庄内响起了刺耳的锣声!
“敌袭——!!天井方向——!!”
了望哨终于发现了异常。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有十几人。
苏砚把李十二娘推进吊篮,自己翻身跃入,抓住那根蓝绳全力一拉!滑轮转动,吊篮开始上升,但速度很慢——载了两个人,比设计重量多了四十斤。
一支弩箭“嗖”地射来,钉在井壁上,离吊篮只有三尺!
“放箭!放箭!”有人在嘶吼。
更多的箭矢射入天井。苏砚咬牙把李十二娘按在篮底,自己蜷起身子,用背挡住上方。一支箭擦过他的肩头,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三丈……四丈……离井口还有两丈!
地底的轰鸣再次传来,这次更近、更剧烈!整个天井的墙壁开始龟裂,碎石如雨落下!
“要塌了!”李十二娘惊呼。
苏砚看到了井口的光——飞鸢的阴影正投在那里。他摸向腰间第三根绳,黄色的,助推火药拉绳——
“等等!”李十二娘突然按住他的手,“听!”
轰鸣声中,夹杂着一种奇特的“咔嗒”声,像巨大的齿轮在转动。苏砚脑中闪过沈括的话:“大量金属在特定排列下产生的场……”
“是机关……刘隐舟把整个水牢做成了机关!”他浑身发冷,“一旦有人劫狱,不是触发紫火雷,是引发整个地下结构……”
话音未落,井底的水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铁栅门在扭曲变形,墙壁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是某种金属加热到高温的光!
“走!”苏砚再不犹豫,猛拉黄绳!
吊篮上方,飞鸢的机腹处喷出三道白烟!特制的黑火药助推器点燃了,虽然只燃烧三息,但爆发的推力让吊篮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井口!
就在篮底离开水面的瞬间,井底轰然塌陷!炽热的金属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遇水化作漫天蒸汽,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
飞鸢被这突如其来的上升带得剧烈摇晃。苏砚拼命稳住操纵杆,吊篮终于完全收回机腹。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井已变成一个喷吐红雾的窟窿,庄内一片混乱,守卫们四散奔逃。
“坐稳!”他冲李十二娘喊道,双手全力拉杆。
飞鸢艰难地抬起头,开始爬升。但助推器的推力已耗尽,载重又超标,上升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更要命的是,东角楼上的弩手已经瞄准了他们——
“放!”
三支重弩箭破空而来!
苏砚本能地猛推左杆,飞鸢险险侧滚,两支箭擦翼而过,第三支“噗”地射穿了左侧机翼的蒙皮!
机身剧烈震颤!副翼的一根控制索被射断了!
“抓稳了!”苏砚吼道,右手急速回拉。飞鸢像受伤的鸟,歪歪斜斜地向左转向,高度还在不断流失——十丈、八丈、离庄墙只有五丈了!
墙头,一个守卫举起了第二架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外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轰轰轰轰!连续七八声,浓烟在庄门方向腾起!
是林谦的佯攻组发动了!假人、爆鸣筒、烟幕弹同时发难,庄门处的守卫顿时大乱。
墙头的弩手愣了一下,扭头望向庄门方向。
这一秒的分神,够了。
飞鸢拖着破损的左翼,摇摇晃晃地掠过了庄墙!翼尖几乎擦到墙头的瓦片,带落了几片碎瓦。
下方是海,是嶙峋的礁石,是韩勇接应快船所在的隐蔽小湾。
但高度只剩三丈,速度还在流失,左侧机翼的破洞让飞行变得极不稳定——它像一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下坠。
“要落海了!”李十二娘紧紧抓住座椅边缘。
苏砚咬紧牙关,右手摸向腰间最后一个装置——沈括说的“爆散囊”拉绳。不,还不到时候。他看向胸前的木雕燕子,突然想起韩勇的话:“怕的时候,就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了救人。
他松开操纵杆,双手抓住一根从未用过的备用拉杆——那是沈括最后加上的,说“万一翅膀坏了,试试这个”。
用力一拉!
机翼后方,两片很小的襟翼突然竖起,像鸟尾羽般张开。飞鸢下坠的姿态猛然一顿,机头微微上扬,从垂直下坠转为滑翔——
“噗通!”
机身擦着海面掠过,激起两道白色浪花,最后重重拍在水面上。左侧机翼折断,海水涌入驾驶舱。
但他们在浮着——沈括在机腹里加了密封的浮筒。
三十丈外,韩勇的快船正全速驶来。
苏砚瘫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肩膀的伤口被海水浸得生疼。他转过头,看见李十二娘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孩子,”她说,声音嘶哑却温柔,“你飞得很好。”
海风吹过破碎的机翼,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头顶,秋日的阳光依然灿烂,将海面镀成一片碎金。
更远的高处,某座山崖的树丛后,一面铜镜缓缓收起。持镜的人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
“飞鸢救人……王审知,你果然选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