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苏砚就已经在天工院后院的空地上忙活了。
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袍,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面前架着那台第三代望远镜,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目镜后的一个铜制旋钮。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温度、湿度、镜片曲率、成像清晰度……
“不对……”他喃喃自语,眼睛紧贴着目镜,“星点还是有毛边……是色差?还是镜筒的热胀冷缩?”
初春的清晨冷得刺骨,金属镜筒摸上去冰凉。苏砚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里面装着温热的炭灰,是李十二娘特意给他缝的暖手袋。他把手捂热了,继续调试。
“这么早就折腾?”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披着外袍走过来,低头看苏砚的记录,“昨夜的观测数据我看了,星点拖尾的问题,可能不只是镜片的原因。”
苏砚抬头:“那是什么?”
“大气扰动。”沈括指着东方天际那颗即将隐去的启明星,“你看,它在微微颤动,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这是地面冷空气和上空暖空气交汇造成的。要得到最清晰的成像,得等太阳完全出来,大气稳定之后。”
孩子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那惊蛰之日,万一是个阴天或者有风……”
“那就看咱们的运气了。”沈括拍拍他的肩,“不过苏砚,你要记住——技术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不是追求完美的艺术品。望远镜能让我们看到三里外的细节,这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苏砚若有所思地点头。
晨光渐亮,天工院里陆续有了人声。工匠们开始生炉火,学徒们打扫院落,远处传来晨课的钟声。新的一天,在井然有序中开始了。
辰时初刻,王审知在书房召见了负责幽州各业的主事。
农部的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出身,姓赵,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他抱着一捆新收的冬小麦样品,穗子饱满得几乎要垂到地上。
“丞相您看,”赵主事抽出一穗,在手心里搓了搓,金黄的麦粒滚出来,“这是用新育种法种的冬麦,亩产比去年又多了半石。关键是抗倒伏——前几场大风雪,别处的麦子倒了一片,咱们这块试验田,九成都站着!”
王审知拈起几粒麦子细看,颗粒均匀,胚芽饱满:“推广情况如何?”
“开春就能在三千亩地上种。”赵主事咧嘴笑,“农人们现在可积极了,都抢着要种子。以前咱们求着他们试新法,现在反过来了,得排队!”
工部的主事接话:“农具供应跟得上。新式犁头已经产了八百具,足够开春用。就是铁料消耗大,北山的铁矿开采得加快。”
“铁矿的事,鲁震大匠在盯着。”王审知看向另一位,“商贸司那边,南线的商路恢复得如何?”
商贸主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语速很快:“泉州到广州的航路已经通了,这个月有三批货船往返,主要是瓷器、茶叶和咱们新产的‘幽州布’。南汉那边虽然还有小股海盗骚扰,但韩教习安排的护航船队很管用,打退了两次袭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南汉最近在大量收购硫磺和硝石。咱们的探子从广州传回消息,说他们的工坊日夜赶工,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审知手指轻叩桌面:“继续盯着。另外,让琉球那边多备些火山灰,咱们自己也要用。还有……”他看向沈括,“火器工坊的防卫再加强一倍,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三人联保,夜间加双岗。”
沈括肃然点头。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各主事汇报完,陆续退去。最后只剩下王审知、沈括和刚进来的李十二娘。
“看来南汉确实没死心。”李十二娘轻声道,“柳先生虽然回了天工岛,但他留下的摊子还在运作。”
王审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汉的位置:“刘隐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甘心只做天工岛的附庸。紫火雷的配方他们有了,现在缺的是核心材料和精密工艺。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偷、抢、买。”
“那咱们……”沈括有些担忧。
“咱们按自己的节奏走。”王审知转身,“惊蛰之约在即,不能分心。南汉那边,加强防备,但不必过度反应。他们要学,就让他们学——有些东西,不是靠偷就能偷走的。”
李十二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先生今早去了城西的慈幼局,说是要给那里的孩子讲《千字文》。”
王审知微微一怔。慈幼局是收容孤儿和贫苦孩子的地方,郑珏以前从不去这种“有失身份”的场所。
“他说,”李十二娘眼中带着笑意,“‘琢器琢人’,得从娃娃琢起。那些孩子若将来能读书明理、学技谋生,才是技术扎根最好的证明。”
午后,王审知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也去了慈幼局。
那是个不大的院落,但收拾得整洁。十几个孩子坐在屋檐下,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都穿着虽然旧但干净的衣裳。郑珏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本《千字文》,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老儒的声音温和耐心,完全不是讲堂上那个严肃的先生。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先生,‘宿’是什么?”
郑珏想了想,指向天空:“宿就是星星住的地方。天上有很多星星,古人把它们分成二十八个‘宿’,每个宿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那……咱们能看到宿吗?”
“白天看不到,晚上能看到。”郑珏顿了顿,忽然看向院门口的王审知,“不过,丞相府的天工院在做一种叫‘望远镜’的东西,以后说不定能看得更清楚。”
孩子们齐刷刷转头,看到王审知,都有些拘谨。
王审知走过来,在郑珏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望远镜还在改进,不过快了。等做好,我让人搬一台过来,让你们也看看星星住的地方。”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郑珏继续讲课。王审知静静听着,看着那些孩子认真而渴望的眼神。他们中很多是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还有些是贫苦人家养不起送来的。但在慈幼局,他们能吃饱穿暖,能识字,能学手艺——女孩子们学纺织,男孩子们学木工、瓦工。
这就是“琢人”。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给这些孩子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课讲完了,孩子们散去。郑珏收拾书本,王审知帮忙。
“郑公怎么想到来这里?”王审知问。
郑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院角一个正在劈柴的十五六岁少年:“那孩子叫石头,三年前父母死于战乱,流落到幽州。刚来时瘦得皮包骨,话都不会说。现在你看,他能识字,会算账,还跟木匠学了一手好活计。前几天有户人家看中他勤快,想招他做学徒,管吃住还给工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技术再高,若不能让这样的孩子有出路,便失了根本。老朽从前只盯着经史子集,觉得那才是大道。现在才明白,能让一个孤儿活得像个人,这才是最实在的道。”
王审知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少年劈柴的动作熟练有力,额头上渗出汗珠,但脸上带着专注而平静的表情。
“惊蛰之约,”郑珏忽然说,“老朽昨夜想了很久。玄机阁若真如他们所说是传承者,那他们传承的究竟是什么?是器物图纸?是秘法口诀?还是……某种让文明延续下去的‘种子’?”
王审知心头一动:“郑公的意思是……”
“技术会失传,器物会腐朽,但人不会。”郑珏的目光扫过院落里那些忙碌的孩子,“若他们把‘人’当作传承的核心,那我们的道,或许真有相通之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开慈幼局时,王审知在门口遇见了苏砚。孩子背着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望远镜的改进部件。”苏砚抹了把汗,“沈先生说,镜筒要用不同材质的铜片叠压,热胀冷缩才均匀。我去铜匠铺取样品,路过这里……”
他看向院里,那些孩子正在吃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丞相,”苏砚忽然问,“等惊蛰之约过了,我能来教这些孩子认星星吗?沈先生教我的星图,我都记熟了。”
王审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笑了:“当然能。不过你得先保证,自己的课业不能落下。”
“保证!”孩子用力点头。
回府的路上,暮色四合。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王审知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闲聊:
“……你家大郎在学堂学得咋样?”
“可好了!昨天回来,还教我认字呢!说是什么‘琢器琢人’,我也不懂,反正孩子有出息,我就高兴……”
王审知脚步顿了顿,继续前行。
是啊,百姓不懂大道理,他们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