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惊蛰。
寅时三刻,幽州城还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天工院后院的观测架上已经亮起一盏孤灯。
苏砚裹着两件厚棉袍,仍然冻得直跺脚。初春的凌晨寒意刺骨,呵出的气在灯下凝成白雾。他把手伸进怀里捂了捂,确认那枚玄机阁送来的透明晶体还在贴身的内袋里——温热的,贴着心口。
望远镜已经对准了东南方向。饮马亭在那个方位,直线距离不到十里。按照预定计划,丞相他们会在卯时末出发,辰时初抵达,辰时三刻与玄机阁会面。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燕山模糊的轮廓。他慢慢调整焦距,心里默念着沈括教的口诀:“晨光将起时,大气最稳,成像最清。但要防镜片结露……”
他把备用的绒布放在手边,随时准备擦拭。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苏砚回头,看见李十二娘提着一盏小风灯走来,身上已经换好了远行的装束——紧身短褐,腰间挂着工具包和两枚水泥雷,背上是个特制的木箱,里面装着要带去展示的实物样品。
“李姑姑,您怎么来了?”苏砚压低声音。
“睡不着,来看看你。”李十二娘把风灯挂在架边,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油纸包,“趁热吃。韩教习说卯时正出发,还有半个时辰。”
苏砚接过,是一块夹着酱肉的发面饼。他咬了一口,热气在齿间化开,烫得直吸气。
李十二娘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观测架边,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那里还是深蓝色,但最东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蟹壳青。
“紧张吗?”她轻声问。
苏砚咽下饼,诚实地说:“有一点。但不是怕,是……怕自己盯漏了什么。”
“你盯得很稳。”李十二娘说,“沈先生说,你调的仪器,精度比他调的还高。”
孩子没有得意,只是认真点头:“那我就更得盯好了。”
卯时初刻,丞相府门前。
四辆轻便马车已经备好,都是寻常商队用的样式,没有任何徽记标识。拉车的马是草原乌洛部赠送的良驹,耐力好,性子稳。
王审知站在台阶上,看着仆从将最后一批木箱装车。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素面长袍,腰间系着寻常的革带,没有佩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唯有袖口隐约露出一枚系着红绳的旧铜钱——那是三年前防疫成功时,泉州百姓硬塞给他的谢礼。
沈括第一个出来,背上背着那个改装过的铜制木箱。箱子里装着脉冲发生器、星髓石共振盘、还有那台便携版的镜面阵列。他走到车前,亲手把箱子放进最稳妥的位置,又在四周垫上厚厚的棉垫。
“丞相,”他直起身,“设备都检查三遍了。没有问题。”
王审知点头:“沈先生辛苦了。”
郑珏第二个出来。老儒今天难得换了身浅灰色的新袍,腰间也系了条讲究的革带。但他手里没拿书卷,而是捧着一叠用锦布包裹的册子——那是他亲手抄录的《幽州民生实录》和《技术伦理十问》,以及昨夜临时起意加进去的那篇《传灯录序》。
“郑公气色不错。”王审知说。
郑珏捋须微笑:“四十年读书,不如这三年走得明白。今日去见玄机阁,老朽心里竟有些期待。”
李十二娘最后出来。她依然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短褐,但外面罩了件新制的半臂,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那是她在泉州时跟着老绣娘学的手艺,只绣了一对——另一对绣在父亲留下的航海日志扉页上。
“都齐了。”韩勇从车前走来,低声禀报,“暗桩已提前进驻。饮马亭周边五里,任何异动都逃不过眼睛。”
王审知最后看了一眼丞相府门额上那块匾额。晨光还未照到这里,但匾上的字他已经烂熟于心——“格物致知”。
他转身上车:“出发。”
卯时三刻,马车驶出城门。
晨雾正在消散,初春的田野显露出大片湿润的黑色沃土。远处有农人已经开始劳作,隐约能看见弯腰插秧的身影。王审知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心中默默想:等今日事了,今年的春耕应该能顺利完成。
沈括坐在他对面,正反复检查那台便携脉冲发生器。仪器只有巴掌大小,外壳是檀木雕琢,内部嵌着三层星髓石涂层的铜片。他轻轻拨动一个齿轮,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丞相,”他忽然抬头,“您说玄机阁的人,会不会也带着类似的设备?”
“会。”王审知道,“而且很可能比咱们的精巧得多。”
沈括没有气馁,反而认真思考:“那咱们就当是去‘对答案’的。看看六百年传承,到底比咱们这三年强在哪儿。”
王审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这就是沈括——永远在琢磨技术,永远想着“还能不能更好”。
辰时初刻,饮马亭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废弃了近百年的前朝驿站,如今只剩几根风化严重的石柱,和一个勉强能遮雨的破败亭子。亭子的木梁已经塌了一半,瓦片也脱落了大半,但青石铺的地面还算平整。
韩勇提前带人清理过,把坍塌的碎木移开,还用扫帚仔细扫净了地面的积尘。此刻亭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搭起的矮几,几上铺着素色麻布,放着几样待展示的物件:改良犁头的小模型、新式织机的飞梭、星髓石消毒剂的瓷瓶、还有郑珏那幅《幽州百工图》的缩小卷轴。
王审知下了马车,站在亭边环顾四周。
饮马亭建在一处微凸的高地上,四面都是开阔的荒野。初春的草还没长起来,枯黄的旧草与新生的绿芽交织成斑驳的地毯。东南方向三里外是苏砚即将登上的小山丘,此刻还能隐约看见丘顶稀疏的灌木丛。东北方向更远处,燕山的余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墨勾勒的青痕。
风很轻,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甜气息。
郑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业十三年,玄机子就是在这附近,看见那道坠落的流光。”
王审知点头。六百年前的那个人,或许也曾站在这片土地上,仰望同一片天空。那时他不会想到,六百年后会有人在这里,等待一场与他的传承者的对话。
辰时二刻。
沈括架好了脉冲发生器,将星髓石共振盘摆放在亭中央的矮几上。李十二娘调试着镜面阵列,四面小铜镜在晨光中反射出明亮的圆斑。郑珏把带来的册子展开,按照预定顺序排列在矮几一侧。
王审知站在亭边,面向东南。
他没有看仪器,没有看册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开阔的天空。
辰时三刻整。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音——东南方向的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淡紫色的光。
不是流星那种疾速的划落,也不是火焰那种炽烈的燃烧。那道光从云端垂落,柔和、稳定、从容,像有人从天上放下一根细细的光丝。
光丝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在半空中渐渐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括的手停在脉冲发生器的控制杆上,一动不动。李十二娘屏住了呼吸。郑珏握紧了袖中的书卷。
王审知没有动。
那个人形的光落在饮马亭前二十步处,紫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里面的人——
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服饰——银灰色的长袍,贴身剪裁,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衣料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像流动的水银。腰间系着一条同样银灰色的宽腰带,腰带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六棱晶体,正微微发光。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冷如冬夜的月色。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百年的光阴。
“幽州王审知。”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疑问,只是陈述,“玄机阁第三百七十一代阁主,玄明,应约而来。”
风从东南来,吹动她银灰的衣袂。那衣料轻柔如云,垂坠如铁,在风中纹丝不乱。
王审知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幽州王审知,恭候多时。”
玄明的目光扫过亭中诸人,扫过矮几上的犁头、飞梭、瓷瓶,最后落在那幅展开的《幽州百工图》上。画上那些繁忙的街巷、劳作的人群、读书的孩子,在她沉静如古井的眼底映出模糊的倒影。
“六百年。”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第三次,玄机阁赴大地上‘种子’的约。”
她没有解释前两次是什么,没有说那两场对话的结果。
她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王审知,问出第一句话:
“幽州的路,为何而走?”
辰时四刻。苏砚趴在望远镜前,手在记录纸上飞快地写着:
辰时三刻整,东南天空现紫光。光源不明,降落方式不明。落地后显人形,着银灰异服。与丞相对谈中,内容未知。地磁计波动剧烈,指针偏转五度。光纹记录仪捕捉到异常频率,波形未收录库中……
他写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抹银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饮马亭前。她背对着小山丘,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她的衣袍在风中纹丝不乱。
苏砚盯着那抹身影,忽然想起昨夜丞相问他的那句话:“你觉得技术是什么?”
他当时说,技术是让做不到的事变得能做到。
但现在他想,也许技术还有另一个定义——
技术,是把六百年前那个仰望流光的孤独者的目光,变成六百年后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么特别的日子里,祝读者老爷们,情人节,快乐!)